當當的包裹寄到了──

崔健: 農村包圍城市 （給你一點顔色）

你們有甚麼了不起的
要不是我們農村　你們到哪兒吃東西呀
毛主席說啦 「農村包圍城市」
現在我們來到你們這兒又能怎麼著吧

你們有甚麼呀　瞧給你們慣的
這個不行　還那個不行　有甚麼呀
不就是多讀過幾年兒書嗎
那沒讀過書的人就不是人嗎

我們沒偷你們的　也沒搶你們的
我們每天干的活兒都是你們不想幹的
你們在領導面前都像孫兒似的
可一到我們面前你們都跟大幹部似的

甚麼身份證兒　暫住證兒　健康證兒
難道你們城裡就不是我們中國嗎
誰心裏都明白　這話該咋兒說咋兒說
誰也不比誰機靈　誰也不比誰傻呀

…給我碗水喝

再說了　你們的前幾代也都是我們農村兒的
現在你們一轉臉兒變成貴族了
這些年你們到底幹了些甚麼
各種各樣運動都是你們弄出來的

你們讀書人最愛變了
好話壞話都讓你們說了
世界上有兩件事最容易
一個是吹牛　一個就是寫字兒

有知識和有良心是兩回事兒
沒有良心有知識又有啥用啊
你們敢說你們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嗎
寫的每個字兒都是用了心的嗎

我才不信吶　你們才沒這膽兒呢
你們現在火起來了是暫時的
用良心換知識　我還不換呢
我要是有個兒子　才不跟你們學呢

…給我碗水喝

收到一封言辭激烈到幾乎刻毒的信。

急忙反省。我想，我的一生不能永遠做到對，但至少，不斷的反思，或許能減少錯誤的次數。

仇恨、嫉妒是我的字典裏沒有收錄的詞條。是我無法穿透的感情，也無法理解它們所包涵的複雜的焦慮。我的字典裏有，恐懼、失落、快樂、喜悅、痛、不安、無聊、小器、刻薄、多嘴、猶疑、困頓、不慎、懊惱、沮喪、驚詫、歉疚、慚愧、後悔、期待、寬容、諒解、敬服、尊重，還有種種不同的愛，還有很多。但是我生不出嫉妒，也生不出仇恨。更不能想象由復仇的傷害所帶來的快感。但我知道那不可能是愉悅的，只會令人更沉重、更窒息。

我有一個女朋友，曾不無困惑地對我說，每當她的愛人目光流連于周遭的異性，她便起一身焦躁和憤怒，明知毫無道理，卻不能掙脫這情緒的擺佈。我無言以對。阿希從來都會肆無忌憚地看街頭女子，我亦跟著評頭論足，解析男女不同的審美角度，一番嬉笑。我們各自有要好的男女朋友，相互認知，無需小心翼翼、步步爲營。雖然自己早年也曾為雞毛蒜皮的某些事有過酸楚的滋味，但大約只會發一些此不及彼的喟嘆，心生與彼女座位對調的想象。有妒與無妒，大概天性使然。這樣對比，我雖做不到移情，但至少可以同情。得以見端倪，也許能盡量避免由於我無心的舉止不知不覺被卷作妒的目標。

妒深成疾竟也能到惡顏相向的地步。小時候我恨過欺負我的男生，和散佈壞話謠言的女生，可那不是真正的仇恨，是初逢醜陋現實的愕然和恐懼。仇恨不該是成年人的情感。因而對這一封殺氣騰騰的信，我讀出許多困惑。我能選擇我喜歡的人，不能選擇不喜歡我的人。我所能做的只是，走到盡量遠，不理，不睬，不聽聞，不思，不想，不看見。

想起我無聊時偶爾去八卦的那個叫鄭秀文的女生寫過的一句話：人與人之間的接觸，價廉物美，當好好珍惜。

想起我空閒時每天去八卦的那個叫艾未未的男子寫過的一句話：在這個世界中，有許多不同的世界，不相同的世界觀，這是爲什麽我們生活在一起，但是在不同的世界裏。

殤

shāng

［動詞］

(1) （形聲。從歺（è），傷省聲。“歺”是剔肉剩下的骨頭，與“死”有關。本義:未成年而死）

(2) 同本義。亦稱“殤折”、“殤夭” [die young]

殤，不成人也。──《說文》

年十九至十六為長殤，十五至十二為中殤，十一至八歲為下殤，不滿八歲以下為無服之殤。──《儀禮﹒喪服傳》

未家短折曰殤。──《周禮﹒謚法》

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晉﹒王羲之《蘭亭集序》

(3) 橫死，非正常死亡 [die a violent death]。如：殤亡

今天，我有個朋友死了。

我們悄無聲息地漸入老境。十幾二十幾年輕描淡寫地，忽然發現夏至已過，從此後，日子只有越來越短。因爲有年輕，年青這樣的詞，我總想，爲什麽沒有年重、年黃的説法。 我周圍的、父母周圍的人，走掉一個，就好像往我們的年紀上丟一條沙袋。對像我這樣不堪承重的人，走在先，反倒是比較幸福的。

這時候，我希望冬至來臨，冬至以後，天光就漸長了。

我喜歡英文裏這個説法，falling in love。falling，給我直觀的一種快樂的意象，仿佛綿長不斷的愉悅，輕飄飄的、在下墜的愉悅。這些年，我很想再次體會這種 falling 的感覺，不是愛情，反而，更好象是第一次在雪場山頂陡峭但空曠的的黑道上長坡末段的速滑，那種任風在耳邊獵獵呼嘯的、如箭飛馳的狂喜。

晚上和木頭的閒聊：

º 我並不希望成爲一個全職的畫家，我更願意保留畫畫作爲閒暇時的樂趣。但我希望我如果畫畫，不是光爲了好看。人生應該進階，雖然只為了“好看”也不錯──如果能真的好看的話──但，那不是我所追求的。我希望找到我的主題。
º 我並不希望晦澀。我討厭裝腔作勢晦澀的畫。雖然晦澀常常是外人的強意。但如果我打算以繪畫作爲溝通方式，我要盡量使它是簡明的，如果不是，我要自作文字註解。
º 也有過敍事這方面的打算，尤其是常常一個奇異的夢境之後，總有“把它畫下來”願望。但曾經的嘗試只有令人失望的結果，我需要鍛煉。
º 對我來說，一幅畫，似乎只有在對我有意義時候才變得重要。無論它在它所処的領域裏有多少重要。
º 對於我過去的畫，你愛怎麽解就怎麽解，與我無關，而我的原意，也與你無關。
º 在形成自己的觀念系統以前，不得不有意摒棄一些他人的、已成系統的觀點。
º 我不希望被別人的意見所左右，尤其是已經基本上蓋棺定論的意見。人之所以能夠作爲一個個體獨立的存在是由於能夠以自己的觀點直立行走。在從爬行到直行的過程中必然會有一些過激的行動，比如一味的摒棄，我想是必要的。
º 是一種探索的途徑吧。
º 模仿是肯定的，否則我們無法進化。所有的新鮮的創意都是建立于無窮的過去裏有意和無意的積累之上。科學如此，藝術亦如此。
º 藝，手藝，才能，術，方法，方式，道。我很不喜歡把藝──術當做“藝術”來説。
º 對作品的理解大多是部分的，不可能是全部的，是漸進的，而非恍然的。除非作者和讀者（或觀者）經過深厚的探討。但就像友誼，交流是基於共通的一小部分慢慢擴展的。
º 我的畫其實是很淺顯的，你覺得晦澀，那真的是在過度詮釋了。我的另外一些畫，看似確有一些匪夷所思的，它們本身卻沒有什麽意義。有的只是從一個很簡單的想法開始，在完成的過程中慢慢變成一幅和原來的想法幾乎毫無關係的畫。記得一次在故弄玄虛對看畫的朋友作解釋的時候，覺得真好笑，這些畫果真是沒什麽意義的，你加上一個解釋，卻得到一些幡然醒悟的表情。相反，有時候我講述那個沒有意義的原意，也會得到一些相覷的尷尬。人似乎有過度詮釋的傾向。
º 我一直對顔色有興趣，不過未敢嘗試。有時候對顔色的感覺很強烈。但是自己很懶惰，總下不了決心開始色彩的試驗。
º 什麽樣的色彩試驗，我也説不清楚，就好像看萬花筒，你還不知道會得到什麽樣的結果，只是用各種顔色做各種的嘗試吧，還有包括各種介質。
º 我就是喜歡畫樹，從小就喜歡。
º 其實我所期望的表達是一個鮮明的主題，一個不斷在各種作品中得以重新印證的主題，和這個主題的各種側面。
º 我不希望自己的作品是晦澀的，我希望是一個簡單的、有力的主題，其實也許這樣的主體對我來說永遠不存在，但是我在試圖尋找。也許這就是我人生的意義，也許我在下意識的裝模作樣和故弄玄虛。但是不管怎麽樣，在我重新有一個比較清晰的概念以前我不想輕易動筆。
º Kandinsky 是顔色感比較和我對路的人，所以他的畫我比較喜歡，雖然我看的不多。似乎都是各種探索。不過，其實，誰的作品不是探索呢？他探索的無序中的平衡，各種單元的組合，我覺得比較有意思。
º 不過他那個時代的一干人都是這樣的，從他們那裏開始，繪畫漸漸成爲更爲個人的行爲，所以我覺得所謂藝術評論，越來越沒有存在的必要。並且，自這個時代以降，天價作品也越來越沒有道理。藝術應該是生活的意義，而不是脫離生活而存在的意義，好像茶道。作畫本身是行動的方式，更確切地說，是尋找自我的方式一種。
º 簡單有力，是說我生活裏面的一個最簡的主題，我所真正唯一在意的東西。或者，也許不是，也許不在生活裏也許在別處。
º 簡單有力是相對于瑣碎的、朝秦暮楚的東西。比如也許就是我每天看到的樹，如果我那麽喜歡樹的話。
º 我並不特別喜歡許多中國畫裏那種出世的態度。
º 我的隱性性格還是比較激烈的，顯性性格是相對溫和的。有時候覺得我的隱性才是真我。
º 凡高這樣也沒什麽不好。與其庸庸碌碌一輩子，不如轟轟烈烈上幾年。如果讓我熱烈地投入一次生活，我不會介意三十七嵗死掉。
º 是不是轟轟烈烈得有水準，倒是無所謂，成就與否是別人眼裏的，如果能熱烈起來，有成就也只是錦上添花。問題是我想很沒層次地轟轟烈烈都沒有可以付出的熱情呢，這才是真正的可悲。
º 這裡說的不是戀愛。
º 比如 Grizzly Man 那個電影裏的人，外人看得清楚他就是很沒常識、幾乎被人嘲笑為不正常的那種。可是他的夢就很大很堅毅，無論在別人眼裏多可笑。他的轟轟烈烈，我很多感觸。
º 是人生的熱情。
º 是一種信仰。
º 年青的時候我們都是會燃燒的，但那個年紀過去，大多數人都還沒有燃燒就冷淡下來。有些人是一生不會燃燒的，而有些人永遠有潛力。我希望我是可以燃燒的人，我希望被喚醒。
º 無論是愛情，還是專注做一件事的熱忱。
º 曾經一度很想能夠再戀愛一次。其實，只是爲了再一次體會速降的愉悅吧，那種全身心投入、忘我的愉悅。但漸漸發現，在這個理智越深的年紀，年青的那種奮不顧身的愛，似乎越不可能。因而更想望全神貫注的、做事的熱忱。
º Herzog 電影的一個反復印證的主題，就是他所刻畫的那些人，都有一個可以燃燒的夢，而他以拍電影的方式敍述這些人，就是他能為之燃燒的自己的夢。但他的客觀冷靜，仿佛是一種靜靜的燃燒方式。那也是我所追求的燃燒方式。
º 如果尋找形容詞，是熱烈的，而非狂熱的，全神貫注的，而非奮不顧身的，一貫的、持久的，而非顛簸的、波動的。
º 也就是，我爲了什麽而活著，或者說，我爲了什麽可以死掉。
º 夢有很多種，燃燒也有很多種。你覺得不屑一顧的，在別人也許是需赴湯蹈火的，這是我覺得 Herzog 一針見血的地方。
º 也許我只是想衝破人生的凡常憂喜。

Absence makes the heart grow fon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