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 are we perceived,

if we are to be perceived at all?

For the most part we are invisible.

孔雀

September 11th, 2005

那天又看了一遍《孔雀》。第一次看過的印象很模糊,幾乎什麼都不記得了,只有一句“沉默得像個影子”讓我忘不掉。可是細節很多,像看到生活的昨天。重看的時候,那些場景留了意,就記住了。

比如一家人圍著臉盆吃西瓜。現在西瓜不常吃了,天不熱,對西瓜就不那麼渴望,偶爾吃一次,也都是去了皮切成小塊,拿叉子叉了吃。又何況一家人早已天各一方。比如門上挂的竹帘,很重,油黃的顏色泛著黑,用棉線結的,總是用著用著就歪了,一推就被門框卡住,要掀了才開得了門。比如做西紅柿醬。比如晒在太陽裡的被單。又比如給白球鞋上粉。我從來沒有過白球鞋,媽媽總是給我穿一種叫“懶漢鞋”的,很暗的白色,不用上粉。用肥皂刷過以後,找張手紙蓋上,等干了,吸過肥皂水的手紙是泛黃的,球鞋卻是白的。總看著對門的劉風劉雷給鞋上粉很羨慕。小時候極希望自己是個和大伙兒都一樣的孩子,可是我的什麼都那麼不同。有比別人都黑的皮膚,穿的都是爸爸在國外廉價買的古怪衣服,作文寫得像媽媽說話的語氣被老師追問是不是父母是南方人,每一件事都讓我羞恥。小學時候最希望自己有一身和別人都一樣的白襯衫藍褲子,可是我的襯衫領子是帶花邊的,我的褲子是海藍的不是皂藍的。直到上初中我才如願以償用我的瑞典書包換了表哥的軍挎。

比如一家人晚上在一間屋子裡看書學習。比如小時候偷拿爸媽兜裡的錢。比如拎個瓶子打醬油。比如在院子裡做煤球。家裡一直用蜂窩煤,可是院子裡常看到有人家買的散煤在日頭下晒,下雨了用一張大塑料紙遮上,邊角壓著磚塊。還有些人家在樓下挖地窖冬儲白菜。有一回姨媽從什麼地方弄來些降落傘布和媽媽分,我幫著一起拆降落傘,拆下來的尼龍緞帶後來搬家時候用來捆箱子了。布是乳白色的尼龍,很輕很薄很結實。那一段時間家裡除了衣服什麼都是降落傘布做的,有個買菜的布袋用了大概七八年。

住在樓道中段的老楊家有一回買了隻鵝,兩隻腳被綁著放在一隻網袋裡擱在樓道裡被養了好些日子,它總出其不意的哀號一陣,聲音被走廊混響放大,住在拐角盡頭的我家都聽得清楚。後來那隻鵝不見了,就像樓道裡曾經拴養過的雞、鴨子一樣,該是被吃了。老楊家有三個姑娘一個兒子,最小的那個叫楊紅,個子最高也最漂亮,一頭長髮過腰際,有那個年代稀少的典雅。爸爸那時候帶一個研究生,常到家裡來玩,名字忘記了,但長得很好看,樣子斯文的。我很喜歡他。孩子總是被美麗的事物莫名地吸引,是這種喜歡的性質吧。後來他不來我家了,讓我很失望了一陣。他和楊紅發生了什麼事鬧得風風雨雨,我雖聽說了一些但不知原委。好多年以後問起爸爸,說起原來他們都訂婚了,卻發現他在家鄉是有妻子的。簡直像小說裡寫的一樣。

跳傘的那片地好像二號樓後面的麥田,大概上小學以後就不見了。爸爸媽媽和哥哥一起扎過一個風箏,是媽媽畫的一隻蝴蝶,有粉色和黑色的花紋。在我特別小的時候哥哥帶我去放過風箏,我只能記得黃昏那樣的光線裡在田野裡奔跑,泥土路是下過雨之後那樣有點潮濕的結實。其實這麼細節的記憶恐怕很大部分是後來的想象。但我跟在哥哥後面走田埂,應該是真實的。後來媽媽教我們唱“紅蜻蜓”,我總是想起二號樓後面的麥田。

媽媽會唱很多歌,我最喜歡一首叫“罐兒舞”的斯裡蘭卡的歌。她說小時候在雲南有很多外國人,這一首是一個印度老師教的。她那時候還記得歌詞,給我們用中文標寫下來,哥哥長大以後唱歌五音不全,從不肯在人前發聲,但我想他那時一定自己偷著也唱的。現在只有旋律,歌詞盡數忘了。

我最喜歡住在化工學院的時候夏天吃過晚飯一家人一起散步,那時候花園剛修好,我們走到花園就找長椅坐下,大約這時候天就快黑了,爸爸會揀他記得的笑話或者故事什麼的說來聽,不過他最喜歡講的是打油詩和對聯,還有《增廣賢文》上的句子。有時候有些學生圍坐在草地上唱歌,就像後來我大學畢業那年的夏天一樣。人生第一次看到銀河也是在那裡,像是坐了好一會兒要回去了,走路走到花園邊上,忽然聽爸爸說好多星星啊,抬眼看到數不清的星星,真如河流的形狀。直看到脖子仰得快暈倒了。有時候散步,是從操場那邊過去,爸爸喜歡玩雙杠,我們就在雙杠上玩跳追。有時候心情不好,會跑到操場的雙杠上倒吊著在地上寫字,一個人可以呆很久。騎車也是在操場上學會的,就像電影裡的哥哥一樣,有爸爸在身後扶著。那年我11歲,爸爸46歲,不知道跟在我車後面跑了多少圈。

傳達室的傻子葉放愛嚇唬小孩,像轟小雞一樣以此為樂。媽媽常帶我去傳達室拿報紙,順便和看門的聊兩句,所以他從不嚇唬我。放學經過,別的孩子見他出來就跑了,但他總和我說話。直到有一次他說話時拉住我不放,我從此怕了他,像其他孩子一樣躲著,再沒理會過他。

電影裡她求婚那一段看得心直發緊。想起上高中的時候為了逃開家,好幾次打算跳火車到越遠越好的地方哪怕找個農民嫁了。那時候為了逃開家,似乎是人盡可夫的。白先勇的《寂寞的十七歲》,我覺得寫的就是我。躲在壁櫥裡看一遍哭一遍。

The Black Rider

September 11th, 2005

Tom Waits The Black Rider

幾年前 Robert Wilson 的戲 The Black Rider 在落城巡演的時候,犯懶一直沒去,等再想起的時候,已經結束了。

初時不仔細地聽,唯一首 Russian Dance 的旋律讓人著迷,其余只覺得噪音。可是這張碟跟了我很久,是鐘愛 Robert Wilson 的插畫吧。好長一段時間上班時候只聽 Waits,所有 Island 及其後的專輯一道放在 iTune 的列表裡。不知不覺,好像哪一天忽然發現被整張碟的音樂浸透了似的,每一個樂符都像真空包裝的塑料膜一樣貼緊皮膚。然後才仔細去看歌詞,才知道他和 Robert Wilson 的這一齣戲。

二月裡在印加古道上露營的第三天整天都是下山路,天開始下一點雨,讓我想起《天遣》的開始。翻覆地聽那首只有一分鐘長的 Flash Pan Hunter/Intro,聽了大約上百遍吧,一千多級石階,渾身遮在篷裘裡還是被像雪花一樣飄來的雲水浸得透濕。

The Inca Trail


Tom Waits: Flash Pan Hunter/Intro (The Black Rider)

對那一天印象不多,札記裡也沒有寫。記得是蒙蒙雨裡看不遠的山,滴水的樹葉,短而高的石階。不像上山時候散兵游勇,我們所有人整天幾乎都走成一隊。雨水打濕的石頭很滑,山路也常常窄到只容一人過,常有快步逾越的腳夫從旁超過,要停下側身避讓。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走在隊尾的人看到身後漸近的腳夫都喊一聲 “porter!”,所有人會停下來側身,等他先過。好像南行的大雁輪番帶隊,我有時候也會漸漸落到隊尾。戴著耳機聽音樂,即使調到很小聲,有時也難以察覺腳步安靜的山民。他們大多很羞澀,悄悄地從你身邊像影子一樣擦肩而過,路遇崎嶇,寧可尾隨你很久,也不肯喊聲“勞駕”,我只有時時回頭,看看有沒有漸近的人。

當巴黎成為回憶以後,我再從電影裡看到它的街景竟給我一種難以言喻的思舊。想當時我是多麼憎恨在那裡的日子,每個早晨以度假的心情醒來,刷牙時候打開電視,聽到第一句法文,一個詞讓心境下沉一分。

無題

September 7th, 2005

今天特別沒有活下去的勇氣。

這句話不知怎麼被貼出來了。本來是只寫了一句,寫不下去了,打算留在草稿欄裡僅作備忘。當時消失的勇氣現在早已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當初為什麼消失也已經不太記得的。好在我一向沒有活下去的勇氣的同時也沒有死掉的勇氣。剛好那個下午新碟寄到,和他講一聲“我今天沒有辦法集中”以示罷工,躲進房間看電影。一個蠢得不得了的香港娛樂片,看過心境就好多多。 

木頭 之一

September 5th, 2005

我不知道人生還有什麼能是非常重要的日子。死的那一天吧?

最近有點發昏,瘋了似的找電影看。大概因為近兩三年幾乎沒看什麼電影,直到夏天旅行回來以後挑了一兩個看,突然有點被洗了腸似的,特別清爽。都是因為豆瓣。早想有一個系統歸納自己看過電影的文件,一直懶得去做。豆瓣省了我的麻煩,比 excel 文件容易瀏覽。也是因為有時候看過的電影會忘記,結果又借來看。起先只記錄文藝片和外語片,但發現忘記的往往是爛片,所以決心好的賴的全列上去。看得書不多,但不致於忘記看過又重看一遍,所以書就都沒列怎麽了,況且好多書都應該一看再看。最近開始制版,正在看的書又都停了。豆瓣有一個好處,讓我斟酌對一個電影喜歡的分量到底有多少。雖然盡量是以個人的眼光作評判,有時候仍然免不了去考慮技巧問題或者社會意義,然後又自己逮住自己,覺得技巧和意義不該參佐個人評價的。

這幾天在想,我看電影,is sort of in search of a soul — in search of that of my own, and of an understanding of the humanity of humans, in which case, is that of the others’. But sometimes it gives you a spark, and that spark may push you to think and to remember, and may enhance your senses without distorting your perceptions.

偶然發這麽神經的議論,就當胡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