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8th, 2004
我不該和 Ray 見第二面的。見他好像是為了給過去寫下一個句號,因為我們是不明不白地分手的,連再見也沒講一下,就斷了音訊。剛見到他像那時候重逢小寒,歷史遺留的脈脈溫情,源於我多少年前的情感,都有點動心呢。過去是美好的,用言語描述就變了質。就像我只想和他沉默的坐在一起,一旦開始說話,就想逃跑。因為回憶都是無聲的,間或有音樂伴奏,但沒有話語。那天第一次見,有些匆忙,卻其實這匆忙是恰到了好處,再見面,就有些無話,搜腸刮肚地找些什麼來說,都發現,對面的已經不是曾經熟稔的那個人。好像一包密封得很好的薰衣草,放了很多年,有一天打開來,芳香濃郁,可是畢竟是陳年舊物,沒一會兒這香氣就散得盡了。
見不見 Ray,回去面對阿希,都沒有罪惡感。因為他給我尋找快樂的自由,也並不要求這快樂是一定要與他息息相關的。自由沒有讓我迷離,相反我更加堅定地選擇他,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他一樣寬容。讓我心安的,是可以確信,和他在一起我不會輕易受到傷害。
分開的話是什麼樣,不太好想像。不很怕他會變 ── 阿希是幾乎一成不變的人,就像他吃自己煮的面,十幾年也沒有吃膩過 ── 有點怕自己,一不小心被些外表華麗的東西騙走掉,貪戀享受。也許不太會。要對自己有點信心。相處了這麼久,才發現他是很好的生活伴侶。要有很大的外力誘惑才會改變心意呢。
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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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7th, 2004
在曼哈頓走了一整天,直到腳抽筋。故地重游,有橫看成嶺側成峰的感受。是心境的反映吧。那個冬天的紐約,潮濕又憂鬱,彌漫著地鐵隧道涌出來的瘴氣,可是竟有人性化的特征。仲夏的城市,怎麼看也只是個城市,四處是行走的人,步履匆匆,還有快樂地游街的同性戀,夸張地扭動肢體。推論得出,對這個城市的親疏,完全取決於地面溫度,是寒冷使人想擠作一處吧?
時代廣場上有個東歐人在賣電影劇本,看到 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拎起來,是打字機印出來樣的版本,單面有字,和電影剪接後的版不同,付了和在舊金山買餐叉首飾一樣的錢,沉沉的背著,和我一起穿越過整個下城。
在火車上閱讀。
My goal, Joel, is to just let it flow through me? Do you know what I mean? It’s like, there’s all these emotions and ideas and they come quick and they change and they come back in a different form and I think we’re all taught we should be consistent. Y’know? You love someone — that’s it. Forever. You choose to do something with your life — that’s it, that’s what you do. It’s a sign of maturity to stick with that and see things through. And my feeling is that’s how you die, because you stop listening to what is true, and what is true is constantly changing. You know?
生活總是這麽困惑。在紛繁不定的思緒裏告誡自己要堅持、要有原則、要心如止水;可是果真這樣,又懷疑自己心境老態。她是心意激昂的浮藻,難以安定,不肯妥協,寧可落得遍體鱗傷。但是他性子太低調、太清淡,補不足她的飛揚。我們其實都無法選擇自己將會愛上的人,就像電影裡發生的那樣,一次又一次,反復傾軋著曾以爲是錯誤的人生軌跡。如果生命重來一次,如果我遇到相同的人,我想我依然會愛上我愛過的他,迴避我不愛的他,同等強烈,同等淡薄。但是電影裡,如果換作我,在知道了兩個人第一次的經歷和結局以後,還會有勇氣重來麽?
在長島的火車站裡等火車,突然想跑到對面的站臺,到故事裏的海邊去。一直很想看下雪時的海灘,在西部,是沒有那種清冷的氣氛的。
可是這裡正是炎夏,我怕見到成群的曬日光浴的慵懶的男女,只好暗自打消了這個念頭。火車站臺的海報廣告,被什麽人小心翼翼撕出一個跳舞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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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4th, 2004
昨晚做夢,大兇。夢見自己上斷頭台。地點大約是化院舊居的水房,一同的還有個少年時的舊友,但忘記了是誰。斷頭台是一個像戶外洗手池一樣的地方,置水龍的位置斜斜的插著一塊刀板,幾塊刀板布一台,人要把頭伸到刀板下面。有好幾個斷頭台散布在周圍,我一抬頭看見右邊和我共一個台的是小學同學陳曦和尹蓓。記得穿的是那件海藍色ELLE的外套,左手摸到口袋裡的鑰匙,惦記著要想方設法告訴行刑的人等我死了怎麼樣把鑰匙交給爸媽。刀板下面的空隙很小,頭伸下去脖子很難不碰到刀鋒,割得我脖子後面很痒,一次一次地抽身出來撫一撫後頸。每一次重新感覺到刀鋒的時候都有一種極其強烈的恐懼感襲遍全身,很害怕刀落下來那一瞬間的感覺,不知道會不會很痛,也不知道肉體死後靈魂會不會飄離出來。這樣在夢裡思想著,猛地被那種恐懼驚醒了。睜眼看到窗外的陽光,意識到不過一場夢魘,鬆了口氣似的,慶幸不必再回斷頭台了。奇妙的是這夢有如真景,在夢裡的思想都是切膚的體會,令我很難一下子幡然醒悟。還記得在到達斷頭台之前,我和那舊友坐車經過一片樹林,抬眼看到透過樹葉縫隙的天空裡有一列火車在蛇行,空中有舖好的路軌,極其蜿蜒,中間卻有一處斷開了,可那列火車仿佛沒有理會一樣踏過斷軌行駛過去。我向她指指說道,“看,那是夢中才有的情形,有一回我夢到坐火車,路軌的一半是空的,就意識到那是夢了,看現在我們的火車腳踏實地的在陸地上,這才是現實”。可笑在夢裡推理那不是夢──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小時候有段時間常做一個迷路的夢。那時候大約八、九嵗吧,場景總是一樣的。總是夢到看過一場電影出來,和家人走散了,走到一個非常遼闊的廣場裏,比天安門還大,人群都在廣場的外圍,很遠很小。我不知道家在哪裏,茫然地橫穿過廣場,路很遠,路上只有我一個人。重新走囘人群裏,我胡亂闖進一幢樓,經過狹長黑暗的樓道再走出來,回頭一看,卻是自家的前門。後來很多次重復這同一個夢境,以致當我再置身那個遼闊的廣場,我會告訴自己,現在做夢啊,只要穿越廣場,走過一幢黑洞洞的樓,再一囘身,就是家了。這樣的情形做過幾次,漸漸的,廣場越變越小,我也慢慢不再做這個夢了。
幾年前有一囘夢見從夢裏驚醒,才真奇異的。那個夢具體是關於什麽,並不記得,可是那種在夢裏醒返時的恍惚感覺,仍縈回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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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1st, 2004
這一個禮拜了,天持續地陰著。周末去林家的例飯,看到園子裡果實累累,好像夏天將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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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7th, 2004
回來已經五天餘,生活馬上步入常軌,倒是回國的那兩個禮拜像是作過的一場漫長又奇異的夢,怎麼都覺得恍惚。出落城機場的時候看到街邊的棕櫚,忽然有種回家的感覺,倒是在北京有很多次都覺得仿佛置身異鄉,是那種錯愕而令人不敢正視的、遙遠的熟悉感,像遠遠地回憶自己的青春期,惆悵且陌生。
沒有放風箏,沒有去划船,沒有和箏去照大頭貼,沒有看一場電影,沒有吃到羊肉串水煮魚,大家都很忙,朋友見與不見也都稀鬆平常,不像我,好像見不見到誰都很重要。
從家裡帶回些茶葉,可是怎麼泡也泡不出在北京時候體嚐的那種清香,也許是茶葉不夠好,也許是水溫不對,再也許,是時過境遷吧。喝過的難以忘記的好茶只有兩次。一次是上大學時候爸爸出差回來帶的竹葉青,涼潤甘甜,滿口生香,徹底改變了我對茶水的印象。再有就是前些天晚上在大澄那裡的一壺黃山毛峰。烏龍的味道很好,卻終究不那麼喜歡,品茶總有點裝腔作勢似的,太繁瑣,太濃郁,不像綠茶,恍惚清苦卻又甘之如飴,風浪不驚但胸中千壑。
這一回旅行之後,隱約地總有點失落般的絞痛,似夢幻泡影偶爾在轍痕清晰的現實生活裡戲笑躲藏。記憶裡的茶香好像不真實的,不會過了三四泡就淡得沒了味道。見到朋友總說沒變沒變,可是那些難以不察覺的蛛絲馬跡的變化,仿佛交錯而過的列車,把忽然縮短的距離又立刻扯遠了。和箏之間變得彬彬有禮,小心翼翼,隔閡似的,私房話依然在說,卻有些什麼不敢舉動,有些什麼不能講出口。時常覺得,見到她的那個她與一直在心裡和她講話的那個她不是一個人了,因而不知道在真正的相處時,如何去面對,用什麼樣的語言,做什麼樣的動作。
翻讀舊年的日記,驚愕的發現自己曾經是那麼絕望地擺脫不掉無邊的愁苦情緒。回憶大概是遺忘的另一種形式,讓想象編織記得的過去和不願記得的過去,我終於可以快樂地知道我像一隻蛾擺脫了那個蛻變以前的蛹。但我不能完全確定,這看似持久的歡樂,是不是僅僅是表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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