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bero Building, 924 Anacapa St
到下城料理瑣務。從圖書館走路去郵局,天蒼青的,雲的肌理像睡亂的錦被擾擾攘攘的積作一團一團,又高又和暖。Carrillo 和 Canon Perdido 之間的街區有一幢樓的外墻好像新被粉過,白得清亮但不刺目,大門旁的三角梅沿墻一直攀到四層樓了,濃緋的花葉開遍。在街的對過兒走,正看到樓中有兩人倚在三層上開廠的大窗內說話,那鮮紅的恤衫從黑色的窗欞裡探出來,陰天裡才是艷得耀眼。看得呆呢,一群灰羽的鴿子從屋頂外繞過來,撲踏踏的回旋。忍不住嘆這顏色情境。忍不住伸手去尋那不存在的相機。
尋不到,有點遺憾,卻也放心。踏踏實實的又仔細看了幾眼。其實我也愈發體會任何相機都無法記錄內心的風景。不僅僅是那種人在其中被所包容的存在感,或那種稍縱即逝的瞬間感,也是當下內心與耳聞目見之所交匯,及於此刻、止於此刻。
我不太記得母親年輕時的樣子,我對她容顏的視覺記憶,是所擁有的幾幅照片在內心的拼貼。最近一次見時的樣子還大概記得,但這不久也會褪散。照片好,可以隨時把玩,一次次在腦海裡疊印那嘴邊眼角的輪廓線。但每一次看照片都像在用它擦掉其餘的、模糊的、動態的記憶,直到那連綿無秩的隱約印象被幾幅認得慣熟的畫面取代。
與其讓相機記錄影像的切片,任其淪為內心風景的錯亂表達,任其在記憶裡湮沒原有的本真印象,不如就此作罷,隨它自行流連或消散。
唸初中時高我一班的有個女孩,一頭到肩的短髮像棕櫚傘一樣蓬蓬著,眉眼周正但算不得漂亮,可她走路的樣子有風姿——不是那種女人氣的,是那種步履又大又從容、好像風塵仆仆行過千萬里路似的,神色一絲近乎大義凜然的冷靜。她從不背書包,只是手裡執一矩形的皮革文件袋。我坐在窗口的位子,總是能看到她高挑的形狀遠遠的從校門口穿越操場走過來。前幾天忽然記起這麼個陌生人,吃了一驚。她的姿容我竟也記得。或許是沒有照片的烙印,這些年代久遠的影像相互疊加,反自鮮明。
從郵局走回圖書館,認出路邊的橄欖樹。這樹自從在西西里見過滿山滿野,就難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