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 are we perceived,

if we are to be perceived at all?

For the most part we are invisible.

去一個秋氣肅殺的地方 跋

October 9th, 2007

舊文—— 

從苦思客城裏買的一包尤加利糖還沒有吃完,偶爾含一顆,滿口生香。南加州有很多這種樹,從艾蕪海灘的舊居走去海邊,要經過一大片草甸,草甸的一旁是歪歪斜斜亂生的尤加利樹林。這種學名桉樹的植物,在昆明的郊野到處都是,被當地人喚作“洋草果樹”。尤加利糖其實就是小時候愛吃的桉葉糖,我從南半球千里迢迢帶囘的這一包,很捨不得吃。押一顆在舌底,關於三個地方的幾重回憶就曡在了一起。

(雲物:一年多前寫的這一段話恰與妳最近的文章暗合。)

旅行時候做的筆記大約是謄寫不完了,讀起來乏味,多少也寫得沒什麼意思就是。考量向一種非線性的敘事結構靠攏,或許能重燃寫作紀行談的熱情。沖破固有的文字習慣,是不是能牽動內容的拓展?

最近有點懷疑論調。橄欖問怎麼好久沒拍照了。是,我越來越懷疑此類視覺表達的說服力。兩週前和版畫工作室的一眾去了本城的攝影展,有個攝影師學友作導游,其意在給我們這些門外漢作名詞解釋:gelatin silverprints, platinum, resinotype, gum bichromate, saltprints, Vandyke process, blah blah blah. 技術領域的維度和復雜度令人喟嘆,可內容不外乎視覺政論、老照片、陳腔濫調風光照或生活瞬間。冷眼旁觀攝影師們談論印刷技法的癡迷度,儼然一個個發明家。不由想起此前版畫老師以同等的熱忱說起她心儀的陽光蝕刻技法(solarplate)十餘年間創造了如此多令人振奮的可能性。

倒並非執意站在形式主義的對立面——我只覺得這世界越來越熱鬧,但每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小,說的話也越來越無聊,噪聲裡凈是些宣言和標榜,借助各種形式的揚聲器。——夏蟲不可語冰,或許是我窮居僻巷不知春秋天下了。至於照片——話回原題——短期內我無法透視到它超越修辭范疇的潛力,在那以前,它將僅限於文字的佐餐。

冬天我要去一個溫熱國家的北方,箏來信說耽心我的安全,我打回電話去,喜滋滋的罵,妳個少見多怪的老婦女。她向我抱怨寒潮中的故城,我不知道自己是老而彌堅了還是怎麼,反正聽著秋風嗚咽也不甚感凄涼了。

From aurorae borealis to Tropic of Cancer

September 28th, 2007

外套上還有篝火的煙味,其實折好收起以前都已經洗過兩回。埋頭在上衣綿軟的纖維裡,山上的日子,河岸的日子,落磯的森林。

北國——每個晚上 John 回帳篷前都會和我說,如果夜裡看到極光,我會叫醒你。我在某個夜裡頻頻驚醒,一點鐘,兩點鐘,三點鐘,天從未黑透,總有隱約的天光。是緯度太高,還是正當仲夏?我想起,白夜

三個 Sven——撒克遜人 Sven 回到營地總是一言不發就開始劈柴,他的地方口音時時受到下撒克遜人 Sven 及其夥伴的嘲笑,而布蘭登堡人 Sven 則永遠沉默不語。

奇妙的火——潮濕的雨天它很不情願燃起來。落雨不停的夜,圍坐在篝火前握一杯熱茶暖手,人與人間的距離在黯淡的光線裡逐漸模糊。原來世界上還有許多比我更羞澀的人。用頂頭削尖的長樹枝串棉花糖在火裡烤,直到外表燒黑,用手指捻起塞入口中,又粘又甜,潮濕的風裡流溢著乾暖的香氣。輪番講故事。玩紙牌游戲,我竟是『說謊』的最大贏家。

像蘋果一樣年青的 Esther 有做牧農的純樸理想,這令知識分子兼楷模主婦的 Katrina 大為不解,問了個問題天真得令我發笑:『你從德國移民加拿大就是為了當農民?』 這位三個孩子的母親仍然保持少女般的容貌與身材,『是,我隔天跑五英里』,可為了在山野裡露營,他們夫婦竟然帶了電動充氣床。像許多傳統的東部人那樣他們每週上教堂、他們沒有聽說過自己國家有一部電影叫 The Inconvenient Truth

嘉柏我們提議斷一次火進城吃館子。小鎮中心找到一家屋頂上的餐廳,黃昏仍高掛的太陽以及四面冰雪覆蓋崚峭的群山油然一種異國情調,想起電影中的瑞士,(把加拿大當作米國的行省,這一點我已經很像目中無人的揚基佬)。想起一個日本名字,『山又昂』。矚目長桌上的眼睛,我說,你們所有的人,眼睛不是綠色就是藍色。Katrina 笑著反抗,她說她的是榛果色。看仔細些,果然暗綠的邊緣有淺棕的光線。性格內斂的瑞士人 Carolyn 沒有說話,可我知道在她淺綠的左眼旁右眼是栗色的

奇妙的火——熱情一旦燃起就久久不肯熄滅,總以為灰飛煙滅時,風過處火焰又頑皮的亮起來。無燈無電鄉野的夏,火光似乎有催眠術士的魔力,在眾人都去睡了以後,我和 Daniel 總是呆呆的盯住篝火一聲不響的坐過午夜。人與人的紐帶似乎就在這些細微而無言的片刻悄然扭緊。

某一次步行歇腳時,講起名字的短稱,蘇格蘭人 Ally 說他的名字是蓋爾語 Alexander 的另一種變式。一週之後的溫城美術館,我再次撞見了他。世界有時候很小,而我喜歡它這樣讓我們接踵比肩。

Athabasca 河上行舟流水,縱槳174公里順水而下,風雨兼程。雙人獨木舟各自執楫,負飲食住具衣被,日逾八十里水路,遭遇落雨、風暴、冰雹、彩虹和烈日。尋河心地形平坦的島嶼紮營,逢山泉處補足水備,拾木柴取火,荒地掘洞以為恭處。四日內不見絲毫人蹤,偶遇年輕的麋鹿游水橫渡。大雨滂沱的第二天,一邊奮力劃槳,一邊不斷把船裡的水舀出去。透濕冰凍的四肢幾乎失去知覺,每一次用力,默誦心經的一句。手在多日沙土的撫摸中被磨平了指紋,回到文明世界,所有東西碰上去都是光滑而不真實的。

想起來那個夏天彷彿很遠。在北方的六月,我天天見到雪,冷過此地的冬天。那之後在太平洋上的島嶼,又經歷了一年中最燠熱的天氣。

In those bright summer evenings I would read a chapter or two—

Came the yellow days of winter, filled with boredom. The rust-colored earth was covered with a threadbare, meager tablecloth of snow full of holes. There was not enough of it for some of the roofs and so they stood there, black and brown, shingle and thatch, arks containing the sooty expanses of attics—coal-black cathedrals, bristling with ribs of rafters, beams, and spars—the dark lungs of winter winds.

- Bruno Schulz, The Street of Crocodiles, Trans. Celina Wieniewska

I wish I had a thousand years on earth to learn every single language to the teeth. 七月間來的信裡,他這樣寫。

Tell a story in 5 frames ∙ 之二

July 22nd, 2007

打亂時序,把幾張這次夏日合家假旅的照片串在一起。又一個故事——

An Interrupted Summer Holiday

    Time: Summer 2007
    Location: Kauai, Hawai’i

還好,這個故事在現實中沒有發生。父母親大人一生爭執了半輩子,到老卻愈發親密了。

A family summer holiday - 2

A family summer holiday - 3

A family summer holiday - 4

A family summer holiday - 1

A family summer holiday - 5

The awakening

July 5th, 2007

十四天在落磯的山野。回到文明世界,給我一點時間。中文字變得像生澀的符號,我要看過顫慄的文章,才尋回一點寫字的感覺。

飛行給人一種緩慢行進的錯覺,山脈河流徐徐漂移,浮雲靜如雪砌的城堡,地平線愈爬愈遠。從一段不想就此結束的旅行中歸去,需要的是這樣如若遲疑的安撫。乘火車的歸途會使我焦慮,流景飛逝,匆促得令人寒戰。

The Magic Land

途中飛機徐落北加州,我從窗口望出去,舊金山灣那一片色彩斑斕的米草群落,鮮得刺目。慌忙找出相機,在一陣超現實的暈眩裡短暫忘卻了『離去』和『歸來』。

我不喜歡有人接機。我更愿意長久的一言不發,就像清早醒來時候,沉默的洗臉、刷牙,思緒仍舊在夢境裡流連,任現實一點一滴沉淀。從旅行中歸去,也似由從散場的電影裡走出來,都是從一種現實到另一種現實的過渡,都隱約有種令人失落的舉步維艱。這時候我總想像自己是喑啞的。家里的物件一如離去時模樣,可是氣息、質感都有點陌生。人在外遭遇新鮮的環境,經歷過抵觸、抗爭與適應,對舊有的意象往往生異,回來後內心又是小小一番波瀾。從打開的行囊裡取出一件件衣物,那偶爾釋放的旅途中的氣息,像是夢最後殘存的一絲餘味,在家的味道中彌漫漸消逝。

這以後,人才醒了。

Hope Floats

May 31st, 2007

騰沖,雲南  

泉源在左
淇水在右
女子有行
遠父母兄弟

泉源在右
淇水在左
巧笑之瑳
佩玉之儺

淇水滺滺
檜楫松舟
駕言出游
以寫我憂

詩經 · 國風 · 竹竿

記憶的游戲

May 17th, 2007

阿希有照相機一般的記憶力。此外,他還有個神奇的能力——他能忘掉想忘記的事——至少,他聲稱自己有這種能力。

阿希幼年失恃。那日的他痛哭整天,彷彿流乾了今生的眼淚,從此無論歡笑苦痛,再無法令眼眶潮濕。有一回我們同看 Werner Herzog’s Little Dieter Needs to Fly,電影結束,我蜷在沙發裡拼命忍住淚水不讓它掉下來,努力得很辛苦。不意被他察覺,他拍拍我的額,說,This is the kind of movie you should give a good cry, not your daily triviality. I only wish I could.

伴隨著哭泣能力的喪失,他得到這個“忘懷”的本領。按他的話說,像清掃內存,為更重要的記憶積累可用的空間,而生活中的無聊事,包括憂愁,只要全心努力,都可以忘記——如果你忘不掉,只因為你沒有全心全意。比如,他說不記得母親的生辰或忌日,甚至,他都想不起她哪一年過世。——對這個本領我表示懷疑,它聽起來更像某種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在現今這勤奮堅韌便得小康的太平社會,人們愛誇大痛苦給我們的打擊,忽視自我愈合的能力。此處借用 PTSD 這個詞,僅為比喻。)

不過,關于回憶的話題無數,耐人玩味。

氣味,大概是記憶存儲體裡最具空間感的收藏。接觸舊味的那一沖淺淺的鼻息,好像瞬間將人吸入時光隧道,丟到遙遠的過去,教人身歷其境,懵懵懂懂,不知今夕何夕。半年前在去往滇西的途中,於一家小鋪用飯,在門口找板凳坐下,一忽飄過的煤煙味,把我凝凍在時光中。那是許多許多年前的味道——上小學時候冬天的教室,那個下了課我們圍站一圈烤火用的大煤爐,戴著絨線手套的手貼在爐壁上…

忽然想起,未卒讀的《追憶逝水年華》中其實早有對此般感受涓滴無遺的描寫。無需我作蹩腳的贅述。

嗅覺,這個容易被忽視但神奇又迷人的知覺,關于它的記憶搜索其實遠比對影像聲音抽取得更為迅捷、立體,質感豐富。

兩年前的夏天經過哥本哈根在父親的老友 Stephan 家小住。他已退休多時,夫人仍上班。那年七月的北歐幾乎炎熱,每個早上我和他披著毛巾漫步到海邊去游泳,途中經過一道道私人海岸,才到白髮者聚集的公共橋頭。若進城,則從屋後走小巷穿過鹿苑長長的林蔭去乘輕軌。他是個專注的聽者,常常引一個話頭,由我喋喋不休的講下去。在炎陽當頭的悠長的步行裡,有一回,他似不經意的提起自己失去味覺已有數年。然後,狡黠的補上一笑說,沒有想像的那麼可怕。我想起李安的電影《飲食男女》裡老者的落寞,一時語塞。

那天的黃昏,Stephan 拿給我一小袋早先從郊外摘采的鮮紅色無名野果。取一顆入口,酸澀非常。但他教我用這汁漿豐足的野果做冰激凌,一點點手工打奶油、配料、攪拌、冷卻、攪拌…新鮮的冷飲真滑真軟!況且,有了乳脂冰雪糖的加盟,果肉的滋味便鮮活起來。甘酸清泠,像野草的芳馨,內中細籽和碾破的果皮令人細咀,是此生吃過的最美味。他也盛了一碟吃,夫人在一旁微笑不語。我忍不住問,失掉了味覺到底是怎樣的感覺。他悠閒的回答說,他仍然對每一道滋味有不滅的印象,由每種食物的質感、氣息建構回憶,他依舊可以嚐到食物在記憶中的味道。

那個瞬間,我即釋然。想起 Evelyn Glennie 說過的:

We need all our senses for the others to function. To take away the eye, it’s not a big deal; to take away the ear, it’s not a big deal; all the other senses will become that particular sense that you’ve lost. This is what the mysterious sixth sense is about. It creates a type of sense that we never knew existed until one or the other disappears…

一種失落,總是另外一種獲得。如朝夕晴雨,春生秋實,萬物相生相滅。令人悲欣交集。他人的軌跡曾照亮我的夜空,刻下不滅的轍,即便終因齟齬歸,也無需惋惜。人行的道路千千萬,每一條引領出不同的結局。福兮,禍兮,孰知其極?

___

P.S. 2005年7月。行前的黃昏。在院子裡,我舉起相機。夫人如一貫寬和的笑,Stephan 則緩緩頷首,移目他處,似以低垂有所思的目光對我用鏡頭的道別作答。二十一年,時光荏苒。

Stephan & Annette

[a little background]: I was a nine-year-old in mid-80s Beijing when I first met them as they came to China for the second time. In those years foreigners were so scarce that if a non-Asian was spotted on the street, (s)he might very well feel that the whole world was staring at him(her). At the time I was almost mesmerized to have close contact with “the white people”, I could barely say a word.

Twenty one years had passed when I visited them for the first time in their Copenhagen home. In those twenty-one years they had come to see us every seven or so.

Time has left its traces on the faces of the old and has shaped those of the young. But in the eyes of the beholder, nothing has really changed.

異鄉人

December 14th, 2006

在東京的機場撞上了大學時候的英文老師 Chris,他正在前往中國的路上。

人生的不期而遇在發生的時候似乎像掉下一個銅板彎腰撿起來一樣自然而然,可是在招呼、寒暄、道別過後、囘過身去,卻有攝人的驚詫不已、难以置信。上一次見面,已經是十年前,十年裏,音信全無。

恍惚閒,想起在《尋找小津》那部電影裏,Wenders 遇到了 Herzog。東京,是個離奇的地方。從成田機場一號航站到二號航站,要穿過長長的走廊,我獨自站在慢慢滾動的自動人行道上,前後始終不見一個人影,好似時間幾乎靜止,而我在慢鏡頭裏前往未來。

一九九四年初冬,年輕的 Christopher Gordon 在天壇寂靜的柏園裏背誦 Edgar Allen Poe 的長詩 The Raven,聽到激昂処,我大爲傾倒。

Ah, distinctly I remember it was in the bleak December,
And each separate dying ember wrought its ghost upon the floor.
Eagerly I wished the morrow; - vainly I had sought to borrow
From my books surcease of sorrow - sorrow for the lost Lenore -
For the rare and radiant maiden whom the angels named Lenore -
Nameless here for evermore.

囘 中國去

September 25th, 2006

….09.29….10.15.2006…

 


Tom Waits: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World (Night on Earth)

一夜知秋

September 10th, 2006

01/19/2005

Arequipa

Arequipa

睡了一路,清早七點到 Arequipa,已是高原,下車只見天空青色,布滿一卷卷灰雲,太陽淡淡的,空氣有點涼,好像只過了一夜夏日就入了秋,從長途車站坐小巴到旅店,一路在山城的街道穿來穿去,和連日沙漠的荒蕪風光迥異,被涼風裡的潮氣撲的有點感動,一下子就喜歡上這個城市。旅店有別致的花園,草色青蔥,奇花盛放。沿旅店門前的街一直走,就到城中心。街上沒有道邊樹,兩側都是灰白石頭砌的西班牙殖民時期建築,和陰天一樣顏色。石頭多孔,地質教授 Gary 印証了我關於火山灰巖的猜測。廣場四周的拱廊裡如一貫有靠牆站著一排荷槍實彈的防暴警察,舉著盾牌,不像尋常的百姓身材,魁梧但神色冷峻。

一整天在城中亂轉,拿一張旅店名片背後的簡單地圖指導方向,不會迷路,因為街道像北京一樣衡平豎直。街面狹窄少車,但偶爾來車橫衝直撞,從不減速躲讓行人。

在 Arequipa 短暫的停留令我對她的印象片面卻深刻。恰巧重讀鬱文《故都的秋》,就是那種北方的感覺。

恐水症

August 29th, 2006

從半沙漠地帶的亞利桑那州回來,到家已經是半夜。下飛機又呼吸到濕意涼涼的空氣,當我取了行李鑽進車裏打開雨刮掃去窗上凝結的露水,感到過去幾天的顛沛流離終于結束,頗讓人長舒一口氣。

圖桑(Tucson)是那個我和墨工橫穿美洲大陸時候想遇到但沒遇到、山坡上長滿了人形仙人掌的城市。 行前在氣象網站得到這樣的數據:六到九月的月平均高溫大約在34-37攝氏度,歷史高溫在44-47攝氏度,早晨濕度30%-60%,下午只有10%-30%。爸爸在電話裏聼了,說,簡直就是戈壁麽。此行作地域調查,我因有在秘魯被風化和暴曬的前車之鑒,把能想到的油、水、霜、膏全帶上,出門前還不忘從頭到腳的又數了一遍。

航空公司新近都提供網上領登機牌的服務,可以不必到機場排長隊,在家裏打印了登機牌到機場直接過安檢,非常方便。我和阿希合一只小提箱,根本無需托運。晚飯剩的一耳烤玉米實在吃不下,被他草草用鋁箔包了塞進箱子裏。起飛前五十分鐘到機場,安檢竟然還在關門休息中。這些懶人。在外面晃了二十幾分鈡,終于開門了。我們都自覺地寬衣解帶並脫下鞋子,9/11以後,這已經成為慣例,皮帶、外套是必定要脫的,早先涼鞋還可以享受目驗,最近兩年也被廢除優待必須過X光了。

電腦、外衣、鞋子、手袋都一一順利過關,只有提箱引發了一陣低語。我回身向阿希作怪臉:定是你那支玉米惹麻煩。一個面善的男子把我們叫到一旁驗箱,他拿出那支鋁箔包的玉米問了一下就放回去,卻開始尋找並拆開我的每一個仔細地打包好的小袋。我心裏一涼,忽然想起兩週以前英國破獲的爆炸未遂事件。8月10日蘇格蘭場成功挫敗了一場大規模的炸飛機陰謀,據聞炸藥是為膠狀或液體,以運動飲料瓶僞裝,襲擊目標則是英美閒直航的班機。一時兩邊機場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所有液體、啫哩、或膠狀的東西都被禁上飛機。

那些天被我當八卦新聞調侃的消息,這時候反過來嘲笑我。桌子上攤滿了我的武裝:洗頭水、護髮乳、浴液、潔顏油、面水、面霜、面膜、眼霜、護手霜、護腳霜、護膚液、防曬霜、潤唇膏,當然還有牙膏、眼藥水,一件一件被從箱子的每個角落裏無一遺漏地搜索出來、打開驗過、放在一旁。我們已經錯過了托運行李的時間,幾個安檢処的工作人員閑極無聊看熱鬧,堅持說這些東西按規定都要進垃圾桶。阿希有點憤怒,但还是心平气和地与他们理论:明明可以早一點開門,明明可以立一塊牌子在門口告知有什麽東西必須托運。我啼笑皆非地站在邊上,任何反駁也是徒勞,任何抗議都可以被當作擾亂秩序的證據。終于那個面善的男子搜檢完畢,把大小瓶壺收攏在一処,說,東西扔掉可惜,如果你們能在五分鐘之内把它們放囘車裏,或許還能趕上登機。所幸車子泊得不遠,阿希奔去奔囘,躲掉損失,但出了一身汗,還被那幾個無所事事卻語氣蠻橫的人糾纏出一身不忿。上飛機坐下,我打開手袋拿書看,卻發現一小瓶隨身帶的面霜還在,成了漏網之魚。

在落城的機場即便過了安檢,也有被隨處抽查的可能,但被抽查的大多是攜手袋的女子,目標簡直成了手袋裏的化妝品。這到底是在防炸藥,還是防面霜?圖桑則更爲可笑,安檢処前面放了一隻 Charity Basket,似乎是說,與其當垃圾丟掉,不如做善事捐了。回程時候我帶了個空飲料瓶,過關以後在機場的飲水処用它接水喝,登機的時候被告知必須丟掉,因爲一切飲料都禁上飛機──即使是在機場内獲得的。忘記反問,那麽在機場免稅店買的液體膠體,會不會在上飛機時被沒收?如果會,那機場還有生意做?如果不會,那爲什麽免稅店和其它商店不同?

液體和流質是不可以帶的,但如果有了醫生的處方便可以。在過去,打火機是不可以帶的,火柴卻可以,每個人雖然最多只能帶四盒,可是五個人一起就有二十盒。瑞士軍刀不可以帶,但有男子頸上戴 Hip Hop 風格的墜飾,很大很尖長過小刀,軋在要処也是能死人的,卻因不是明文規定的“利器”,便不被過問了。本市的機場小到機場内外只靠一人多高的鐵絲網分隔,而且幾乎無人看守,場外的人輕而易舉就可以避開安檢的視線把違禁品遞過鐵絲網或丟進去。我手上全金屬的一塊表過探測器時候忘記摘下來,竟然也沒有響警告。揣在口袋裏的護手霜,根本沒有被查到的可能。天下之大,禁的種類越多越複雜,越容易有漏網之魚。

任何一個問題都有解決的方案,但在這個日益(還是有意?)變得荒誕不經、沾染狂犬病的政府掌握下,問題的對策似乎總在顧左右而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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