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 are we perceived,

if we are to be perceived at all?

For the most part we are invisible.

Evelyn 的第六感

June 14th, 2007

2005年底,看過 Thomas Riedelsheimer 關于擊打樂者(percussionist——我實在想不出一個更好的翻譯) Evelyn Glennie 的電影 Touch the Sound,我想起失掉味覺的 Stephan。

Evelyn Glennie in Touch the Sound

蘇格蘭生長的 Evelyn 說話很慢,帶些微奇怪的口音。當電影看到中段,我才明白她其實是個幾近全聾的人(profoundly deaf),沒有助聽器雙耳根本無法聽到聲音。八歲起逐漸失聰的她沒有轉學去就讀聾啞學校,而是探索和適應身體的變化,從鋼琴轉而修習擊打樂器。她的音樂老師教她用手掌扶住墻壁,以體會不同音調的鼓聲裡掌心的不同振感,漸而在這個過程中她獲得更為深刻的聆聽——用身體的聆聽——她聽到一個不尋常的世界。

她可以讀唇語,可以說話。她像尋常人一樣生活。她演奏時不要戴助聽器。

我蹩腳的文字很難對她的世界做出闡釋,也許只有摘錄她的話——

Hearing is a sensation for which you need your whole body…and my whole life is about sound; you know, it’s what makes me tick as a human being.

聆聽是一種需要用全身體投入的知感。而我的一生都與聲音息息相關,聲音賦予我存在的涵義,它是我生命時鐘的擺。

Hearing is a form of touch, something that’s so hard to describe because in a way…you know, something that comes, sound that comes to you, you know, you, you can feel as though you can literally, sort of, almost reach out to that sound and feel that sound.

聆聽是一種無法言會的觸摸。這種感覺,如同是,當聲音向你靠近,你幾乎可以迎身上前去感知它。

Silence is probably one of the loudest sounds… and heaviest sounds that you’re every likely to experience.

寂靜或許是人一生可以體會的最強烈、最沉重的聲音。

The opposite of sound … definitely isn’t silence … in my mind anyway… I think the … I don’t even know if there is such a thing … well, there must be an opposite, actually … but… What that is, I don’t know … I wonder whether it is something that is more static, something that you can take away with … with you … It’s the closest thing that I can imagine … to … to death.

在聲音的對面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我想,那絕對不是寂靜。也許聲音之外別無他物,如果有,大概是某種更為靜止、某種與你可以相攜而去的存在……在我想像中,那最接近於……死亡。

Being a musician, being a dancer, being an artist, you know, is all about the sense of touch, really … the form of communication is about touch, and I don’t literally mean … that kind of thing, I , I mean, touch is just something that … a little bit like hearing, it’s just so vast, you know, we need all our senses for the others to function, we just do, and, you know, to take away the eye, it’s, it’s not a big deal; to take away the ear, it’s not a big deal; all the other senses will become that particular sense that you’ve lost, you know, this is what the mysterious sixth sense is about, you know, it creates a, a type of sense that, you know, we, we never knew existed until one or the other disappears … you know, in the same way that if suddenly I couldn’t function as … an actual percussion player, I’d never ever stop being a musician because I couldn’t communicate through the percussion instruments, you know, I’d always be a musician because that’s something that is so internal and no-one can take that away, you know, no-one.

對於一個樂者,一個舞者,一個藝者,一切表達都是某種意義的觸知,我們溝通的方式也是一點觸知。譬如這種種聆聽,它的涵義和潛能是如此廣闊,我們需要所有的官能彼此協助以運營,因而失明、失聰並沒有那麼可怕,你剩餘的感官會補足你的缺憾,它們的甦醒創造了一種唯有失去才可獲得的知感。也許那就是神秘的第六感。即使我有一天突然不能再演奏擊打樂,我也不會停止音樂。音樂是一種內心,它不會因無法由某種方式傳達而就此消逝,就如同聆聽不會因為失卻雙耳而停止。我,將永遠是一個樂者。

- Evelyn Glennie, Touch the Sound
(see full transcript in English)


Evelyn Glennie: The Way (Touch the Sound

Seeing is Believing

May 7th, 2007

On flickr, I found some old pictures of some long lost old friends.

Seeing the innocence in the eyes slowly fading, away with the sparks from the smiles dimming, like the sky after sunset, a tightened knot in my stomach struck me so suddenly that I was no longer positive about my reconciliation with the past.

Like a knot in my stomach

所有我摯愛的安徒生童話中《野天鵝》這一則曾帶給我最多交織著痛苦的滋味。在童年的記憶裡,被冤屈是咬噬心靈的終極折磨,更何況,故事裡的艾莉薩要背負全世界人的誣枉而沉默不語,安之若素,並對昭雪天下無有顧盼。

罪與寬恕是個一貫令我漠然的永恒主題,可是今年以來,頭腦中不斷回顧那些我曾不以為意的作品。比如不久前看的俄國電影 Ostrov。人可以坦然漠視兩種罪:莫須有的罪和不以為罪的罪。此外,但凡對自我有絲毫的懷疑,寬恕定是尋求內心寧靜的唯一解。雖然《野天鵝》的艾莉薩遭千夫所指而無所畏懼不僅僅是因為她問心無愧,可我要說的是,電影 Ostrov 裡 Anatoly 三十年的贖罪終得寬恕,這個異常簡單卻無比沉重的情節花費兩小時膠片以詮釋,曾令我嗤之以鼻,但此刻它所透析的內省卻昭然若揭。漸次明朗的還有布烈松那部曾令我困惑的 Diary of a Country Priest。當初對宗教所指的誤讀我將其歸咎於對表象的過份關注。在經歷了漫長的回味以後,我對這兩部電影所闡釋的主題到達了一個新的認識。

It’s about a graceful exit, isn’t it?

阿希總提醒我做事要做 exit plan, 中間什麼樣的輝煌都無緊要,最終的結局才是整件事的定音,(雖然不是說就此可以無視過程)。

人生也是,道路再怎麼兜兜轉轉岔錯崎嶇都不打緊,但在末段要尋到歸途,尋到可以連迴起點的終點,畫一個順暢自然的完滿的圓,(或是一個方、或是一個橢圓)。最終的內心安停才是收筆的句號。否則惶然有所失,踽踽無終,正所謂,死不瞑目。

十一年前,我那言語不通的爺爺在家鄉溘然長逝,臨終前的幾個晚上,他都從新居步行回祖屋去睡。最後的夜,他獨自一人在那間上百年的老房裡一眠不醒。也許在與先靈的獨處中他得到安寧,因而死之將至,無所懼之。

不期而遇的終結無需掛懷,但是,如果哪一天死亡和我做了約定,我能在等待的途中得到平靜麼?

Into Great Silence

March 5th, 2007

幾個月沒來校園,很多地方變了,217 公路入的東門処多出一個環島,Campbell Hall 附近新修了停車樓,Mesa Road 的路面重新滾了柏油,在夜晚的車燈光裏像鋪展出一卷長長的黑綢,我駕車追逐,心思愉悅。

UCSB Arts & Lectures Program 似乎一向對 Zeitgeist Films 較爲鍾情,今晚的 Into Great Silence,一部清冷安靜到幾乎完全沉默的一百六十分鈡長片,竟然座滿,令我頗爲吃驚,以爲看錯了節目表。

他們是一群靜默的修士,在阿爾卑斯美得令人窒息的山谷,一座清寒的修道院,讀經、禱告、各自獨居。除了每日的彌撒和一些禮式,他們只有偶爾外出登山才有零星的對話。全片屈指可數幾段對白,此外,只有風聲,蟲聲,水滴聲,腳步聲,鐘聲。寥寥幾段影像,是那十幾個人在沉寂中的生活,單調的動作,不斷重復,一而再,再而三。很有一點震動。

便是生活本身,我們無論每天做多少不同的事,歸根結底,不過是無窮的反復。這些看似重要的事件、舉動,在一次次的重新開始中漸漸失去最初的涵義,徒剩下無從描述的空虛。在每日毫無意義的反復裏不自知,直到看到最簡單的生活的形式。不明白爲什麽會有這麽多掙不脫的焦慮。

不斷有人從座位上站起來離開,我徑自微笑。正是這種電影,大段大段的留白,有許多時間胡思亂想,發呆,打瞌睡,我喜歡。我果真在中段悄悄睡去,又悄悄醒來,幾分鈡,還是十幾分鐘,好像讀書讀到打盹,醒來翻過一頁繼續讀。

關於沉默的話題於我一向有魔力。也許只有在沉默的時刻,我最安然。所以會喜歡一個人去看電影,可以不聲不響地坐到字幕上完。會喜歡寂寞的旅行中流動的景。會喜歡無言的愛,和無需對話的生活。

這些月,阿希常駐城南,我們隔幾周才匆匆見一次面。在鄉居簡出,我日復一日只見到送信的郵人,健身課的師生,雜貨鋪的收銀員。長久不說話,有時初開口幾乎口吃。可是在每次聽到他說這個周末不回家的時候,在小小的失落之餘,往往是暗含罪惡感的歡喜。

在孤寂中繁榮。

電影結束於對天空的凝視。之後,片尾字幕無聲的滾上來,帶著膠片嘶嘶的雜音。電影院的燈一直沒有亮,人們在黑暗中沉默的離開,只聽到衣裾窸窣。大概,在每一個人的内心,寧靜都是一種渴望吧。

Journal d’un curé de campagne

February 18th, 2007

Diary of a Country Priest

The wish to pray is a prayer in itself.

Perhaps it takes a true Catholic to really understand the thoughts behind this film, just like those behind Pascal’s Pensées, and of Bergman’s Winter Light. I, on the other hand, as a complete outsider, could only grasp a glimpse of the anxiety, the agony, and the other emotions, reflected, and expressed by these thoughts, on a rather superficial level. Yet the struggles are so universal among human beings, even a fleeting glimpse is enough for one to identify himself with the pains, the loneliness, and the sense of futility.

名字 之三

February 14th, 2007

Criterion Collection 版 篠田正浩的《猿飛佐助異聞錄》看了好幾個晚上,看得好辛苦。辛苦不在電影的内容,而是對白。我最不願用英文字幕看日本電影,不僅修辭和情緒連同不能傳譯的語氣一道流失,更憎那些人名地名,變成一條條長而無意義的英文拼寫,毛蟲一樣千篇一律,在對白頻繁的電影裏目不暇給,格外使人沮喪。

譯得好的中文字幕讀起來有時像讀散文,嘆息、停頓,大體暗合日文的原句,似隱約能呼吸到原文的氣韻。成瀨的《放浪記》有譯得不錯的中文版,文字裏散漫的疲憊,一如高峰秀子的旁白,也如她刻意畫成吊掃的眉、懶得擡起的眼瞼,和永遠佝僂的肩,透著一味浮世的悲。林芙美子的原著,亦當很好吧。

可惜國内很少買得到好中文的日本電影,更況且多的是粗製濫造的用以湊數的譯文,胡來到令人哭笑不得。這時候總賭氣想不如開始學日文好了,便不必受這拘泥。可我終不過有意志沒有堅持,有理想缺乏奮鬥。

看英文字幕版的《猿飛佐助異聞錄》,對白十句裏八九句帶有人名地名,我反反復復退回去重看,因爲那個 Hideyori Toyotomi 看起來那麽像那個 Tatewaki Koriyama,後者又那麽像那個 Shigeyuki Koremura 和那個 Sakon Takatani, 也很像那個 Takanosuke Nojiri。更何況他們有時用姓有時只用名,即便我多次試圖記住這些拼寫,在滾得飛快的字幕裏,它們仍然像一條條爬來爬去毫無意義的蟲,讓我一頭霧水。

中國字是視覺的符號,不是聲音的符號。名字更因形取意,爲的是這個 ,而不是這個 。日韓民族仍然以漢字取名,該是這個道理。所以東方人到了西方,紛紛換取西人的名字,因爲我們的字一旦失去了形狀,就失去了意義,變得如同失去了五官和表情的臉孔,在一眾含混相若的音節裏,模棱兩可,我們的姓變得那麽單調,我們的名那麽冗長,沒有人能分辨,沒有人能記住。

中國人到了美國,大多只有換取那些最最尋常的名字,David, John, Linda, Michelle,並不是因爲喜歡,而是疲于解釋。西人的名字大多已退化成聲音符號,很少有人還想起名字背後的意思。從發音和拼寫可以大體辨出名字的起源,是法語,德語,還是西班牙語,或是意大利語。一個不太尋常的名字,往往伴隨著一個異國情調的起源。因此,那些不願意解釋爲什麽會有一個稀少的北歐名字的中國人,會決定自己不叫 Sven,而叫 Steven。

我的一個美國朋友的中國朋友,在坐上飛越太平洋前往新大陸的航班的時候絞盡腦汁打算給自己取一個英文名字。第一次擁有如此的權利令他興奮不已,人生似乎因此可以另起一章,鄭重開始。他可以在一個全新的世界裏按照他理想的願望塑造一個全新的形象,而這個形象當然始於一個氣宇不凡的名字。熱愛哲學的他最終決定叫自己康德,Kant,簡單,又有意義。然而,直到很久以後,他才意識到他選的這個名字在美國口音裏像機了一個髒字,cunt,(即便是不介意說髒話的我在拼寫這個字時都會感到羞恥,足見它是多不尋常的粗鄙)。但真相來得太晚,大多熟識他的人已經不知道他除了 Kant 以外還有其他的名字,他除了自嘲,別無他法。而這逸聞則不斷地被他的朋友們,和朋友的朋友們競相流傳。

抑鬱不歡如成瀨

March 6th, 2006

浮雲

電影裡的他,並非一個薄幸的浪子,只不過面對著現實仿佛比女人更為脆弱,在那種戰敗之後漫爛的迷惘之中,格外對舊情不堪承載、對過往不忍回首。當下生活的窘迫和無所適從,消磨掉他在南洋時風發的意氣。而不能夠狠心舍棄等待他多年的髮妻,則被她認定了他是負心的,話語句句生寒。

他感傷且無可奈何地的意識到兩個人竟生分了,過去在南洋的生活,不過是夢一場,回到內地只有冷峻的、令人窒息的、瑣碎的生計。都希望故遇重逢時能夠舊情如織,可是重新在一起如果只是過這樣的日子,那麼連唯一可以把握的回憶所帶來的點滴歡愉,都要被破損了。但她不解他意,所以當他說到分手,她只寒涼地想到被拋棄。對於她,是不是回到單純無憂的往昔卻不是那麼重要的,重要的是能夠在一起。在一起,就是生活的一切了,至於什麼樣的生活本身,她都沒有去想過,所以他說她,女人真是悠閑啊。

他領了她去伊香保准備殉情的,卻惹了一身她對現狀的冷嘲熱諷,使他怏怏地打消了死作一處的願望,且禁不住在當下自聊地坦白了。畢竟殉情也是黯淡生活裡可以最後被點燃的一樁熱情,如果這樣的決定都不能與心愛的人心意相通地實現,恰如為生命劃上終不如意的句號。不如苟且地活下去,也許隧道盡頭總會出現微光的。清之於他,不過是慘淡生活裡那一點微光,是生活重新開始的一種力量,還有清的自主和尖利,對於他傷感而消沉的意志,都是不可多得的支柱。他對清,到底有多深的感情,始終沒有交待過。每逢她質疑,他只一味的沉默不語。看得明白的是,清的死,唯有令他更加低迷,不僅是精神,更是在經濟上因身陷醜聞以致景況愈下。

終究她對他是看得通透的,雖然對他的忠貞總不免帶著一絲酸苦的懷疑,但她對他,真真是“無論貧窮、富裕、疾病、健康,不離不棄,始終如一”。而他也慢慢接受了她的變化,待得她與他奔赴遠疆顛沛流離,他重新對雙方的未來有了期許。在鹿兒島等船的小客棧裡,女伺喚她“夫人”,他亦溫情地向她調侃,而她,蒼白地一笑,卻從此一病不起,仿佛已心力交瘁,再無法承受人世悲歡。

殘燈明滅的雨夜,他孤零枯瘦的肩膀,支不住哀慟地,向一邊垂下去。

“花的生命是很短暫的,而艱苦的事往往總是漫長的。”

朱天文在《荒人手記》裡是這樣對比形容成瀨和小津的:

成瀨電影裡的人,女優高峰秀子,回頭一望演出法。

成瀨電影並不多的外景戲,總是倆倆邊走邊談話,有時成瀨使用軌道隨人物行走跟拍,最特別還是,讓一人走前一步回轉頭來,另一人緊上前去,二人再次並肩講話。以人物進行代替攝影機運動,營釀出細膩的韻致。

即使內景,成瀨亦執迷於室內外交界處,用光影落差造出來疊染和時移,復藉日式住宅互通有無的隔[木+扇]布局,斜角,多層次空間,與固定鏡頭裡的縱深場面調度,筑構出成瀨式景框。活動其間之人,行雲浮止,聚散無由。

小津曾說,我拍不出來的電影只有兩部,那是溝口的是祇園姊妹,跟成瀨的浮雲。

橫斷風格家小津,較接近於陽性氣質。他的景框,數學的,幾何的,在垂直線和平行線理梭織著感情。空鏡,是他盛裝著感情的容器。

成瀨巳喜男,比小津多了顏色,更無痕跡,更無情契的,紛紛開自落,比小津迷人。小津靜觀,思省。成瀨卻自身參予,偕運命一起流轉,他一生愛好是天然。

The Piano Tuner of Earthquakes

February 4th, 2006

Traveling Africans

電影放到半路,我終於忍不住,打了個盹。奎氏兄弟的第二部長片是情節有如夢境一樣費解、鏡頭像油畫般優美、但台詞不知所雲、人物呆滯而裝腔作勢的敗筆。

第一次看奎氏的人偶動畫短篇,也是打瞌睡的:

郵箱裡寄來了 The Brothers Quay Collection,初始看時,倦意正濃,還睡過去了。醒過來的那個瞬間懵懵懂懂的好像被釘在那裡,那樣的音樂,角色,場景,眼神,像失語的城市,無字的詩。得看到第四部,Rehearsals for Extinct Anotomies,不知是從哪一個鏡頭被觸動,仿佛人要被折斷一般。

那個瞌睡的不同,在於那個被喚醒的時刻所見到的影像,盡管是一些破舊衰朽的工具和人偶,但好像,你隔岸觀火地看斷井頹垣,斑駁剝落的舊門窗,影影綽綽、殘燈明滅,產生一種難於割舍的綺麗的美。也許是用人偶創造的世界格外讓人覺得雖與現世和自身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但畢竟虛無縹緲。因而能輕易的深陷其中,卻無需究其真幻。

我亦不知道如何描述他們的影片,摘一段他們自己的話,也許才恰如其分:

What happens in the shadow, in the grey regions, also interest us - all that is elusive and fugative, all that can be said in those beautiful halftones, or in whisper, in deep shade.

人偶戲裡纖細的詩性,換用了真人道具,就顯得蒼白而蹩腳。就好像有些詩是只能被默誦的一樣,有些台詞一旦被有表情朗讀,就不可避免地被破壞掉原文的聲韻。從未能為拍一部動畫長片而籌到資金的奎氏兄弟斗膽嘗試在自己資金捉襟見肘的劇情長片裡注入動畫的片斷,可是只有令人錯愕地顯得詭異、依然不能挽救這已成定局的敗筆。

但是它讓人無法忘記的美,使我對奎仍舊心存期待。

悲歌一曲 林權澤

November 27th, 2005

At the end of the film Dong-Ho and Song-Hwa went separate ways, without ever mentioning the fact that they had found each other. It is as if telling, that there are certain things need not be said and should not be said, even though carrying these unspoken words could be a great burden.

孔雀

September 11th, 2005

那天又看了一遍《孔雀》。第一次看過的印象很模糊,幾乎什麼都不記得了,只有一句“沉默得像個影子”讓我忘不掉。可是細節很多,像看到生活的昨天。重看的時候,那些場景留了意,就記住了。

比如一家人圍著臉盆吃西瓜。現在西瓜不常吃了,天不熱,對西瓜就不那麼渴望,偶爾吃一次,也都是去了皮切成小塊,拿叉子叉了吃。又何況一家人早已天各一方。比如門上挂的竹帘,很重,油黃的顏色泛著黑,用棉線結的,總是用著用著就歪了,一推就被門框卡住,要掀了才開得了門。比如做西紅柿醬。比如晒在太陽裡的被單。又比如給白球鞋上粉。我從來沒有過白球鞋,媽媽總是給我穿一種叫“懶漢鞋”的,很暗的白色,不用上粉。用肥皂刷過以後,找張手紙蓋上,等干了,吸過肥皂水的手紙是泛黃的,球鞋卻是白的。總看著對門的劉風劉雷給鞋上粉很羨慕。小時候極希望自己是個和大伙兒都一樣的孩子,可是我的什麼都那麼不同。有比別人都黑的皮膚,穿的都是爸爸在國外廉價買的古怪衣服,作文寫得像媽媽說話的語氣被老師追問是不是父母是南方人,每一件事都讓我羞恥。小學時候最希望自己有一身和別人都一樣的白襯衫藍褲子,可是我的襯衫領子是帶花邊的,我的褲子是海藍的不是皂藍的。直到上初中我才如願以償用我的瑞典書包換了表哥的軍挎。

比如一家人晚上在一間屋子裡看書學習。比如小時候偷拿爸媽兜裡的錢。比如拎個瓶子打醬油。比如在院子裡做煤球。家裡一直用蜂窩煤,可是院子裡常看到有人家買的散煤在日頭下晒,下雨了用一張大塑料紙遮上,邊角壓著磚塊。還有些人家在樓下挖地窖冬儲白菜。有一回姨媽從什麼地方弄來些降落傘布和媽媽分,我幫著一起拆降落傘,拆下來的尼龍緞帶後來搬家時候用來捆箱子了。布是乳白色的尼龍,很輕很薄很結實。那一段時間家裡除了衣服什麼都是降落傘布做的,有個買菜的布袋用了大概七八年。

住在樓道中段的老楊家有一回買了隻鵝,兩隻腳被綁著放在一隻網袋裡擱在樓道裡被養了好些日子,它總出其不意的哀號一陣,聲音被走廊混響放大,住在拐角盡頭的我家都聽得清楚。後來那隻鵝不見了,就像樓道裡曾經拴養過的雞、鴨子一樣,該是被吃了。老楊家有三個姑娘一個兒子,最小的那個叫楊紅,個子最高也最漂亮,一頭長髮過腰際,有那個年代稀少的典雅。爸爸那時候帶一個研究生,常到家裡來玩,名字忘記了,但長得很好看,樣子斯文的。我很喜歡他。孩子總是被美麗的事物莫名地吸引,是這種喜歡的性質吧。後來他不來我家了,讓我很失望了一陣。他和楊紅發生了什麼事鬧得風風雨雨,我雖聽說了一些但不知原委。好多年以後問起爸爸,說起原來他們都訂婚了,卻發現他在家鄉是有妻子的。簡直像小說裡寫的一樣。

跳傘的那片地好像二號樓後面的麥田,大概上小學以後就不見了。爸爸媽媽和哥哥一起扎過一個風箏,是媽媽畫的一隻蝴蝶,有粉色和黑色的花紋。在我特別小的時候哥哥帶我去放過風箏,我只能記得黃昏那樣的光線裡在田野裡奔跑,泥土路是下過雨之後那樣有點潮濕的結實。其實這麼細節的記憶恐怕很大部分是後來的想象。但我跟在哥哥後面走田埂,應該是真實的。後來媽媽教我們唱“紅蜻蜓”,我總是想起二號樓後面的麥田。

媽媽會唱很多歌,我最喜歡一首叫“罐兒舞”的斯裡蘭卡的歌。她說小時候在雲南有很多外國人,這一首是一個印度老師教的。她那時候還記得歌詞,給我們用中文標寫下來,哥哥長大以後唱歌五音不全,從不肯在人前發聲,但我想他那時一定自己偷著也唱的。現在只有旋律,歌詞盡數忘了。

我最喜歡住在化工學院的時候夏天吃過晚飯一家人一起散步,那時候花園剛修好,我們走到花園就找長椅坐下,大約這時候天就快黑了,爸爸會揀他記得的笑話或者故事什麼的說來聽,不過他最喜歡講的是打油詩和對聯,還有《增廣賢文》上的句子。有時候有些學生圍坐在草地上唱歌,就像後來我大學畢業那年的夏天一樣。人生第一次看到銀河也是在那裡,像是坐了好一會兒要回去了,走路走到花園邊上,忽然聽爸爸說好多星星啊,抬眼看到數不清的星星,真如河流的形狀。直看到脖子仰得快暈倒了。有時候散步,是從操場那邊過去,爸爸喜歡玩雙杠,我們就在雙杠上玩跳追。有時候心情不好,會跑到操場的雙杠上倒吊著在地上寫字,一個人可以呆很久。騎車也是在操場上學會的,就像電影裡的哥哥一樣,有爸爸在身後扶著。那年我11歲,爸爸46歲,不知道跟在我車後面跑了多少圈。

傳達室的傻子葉放愛嚇唬小孩,像轟小雞一樣以此為樂。媽媽常帶我去傳達室拿報紙,順便和看門的聊兩句,所以他從不嚇唬我。放學經過,別的孩子見他出來就跑了,但他總和我說話。直到有一次他說話時拉住我不放,我從此怕了他,像其他孩子一樣躲著,再沒理會過他。

電影裡她求婚那一段看得心直發緊。想起上高中的時候為了逃開家,好幾次打算跳火車到越遠越好的地方哪怕找個農民嫁了。那時候為了逃開家,似乎是人盡可夫的。白先勇的《寂寞的十七歲》,我覺得寫的就是我。躲在壁櫥裡看一遍哭一遍。

木頭 之一

September 5th, 2005

我不知道人生還有什麼能是非常重要的日子。死的那一天吧?

最近有點發昏,瘋了似的找電影看。大概因為近兩三年幾乎沒看什麼電影,直到夏天旅行回來以後挑了一兩個看,突然有點被洗了腸似的,特別清爽。都是因為豆瓣。早想有一個系統歸納自己看過電影的文件,一直懶得去做。豆瓣省了我的麻煩,比 excel 文件容易瀏覽。也是因為有時候看過的電影會忘記,結果又借來看。起先只記錄文藝片和外語片,但發現忘記的往往是爛片,所以決心好的賴的全列上去。看得書不多,但不致於忘記看過又重看一遍,所以書就都沒列怎麽了,況且好多書都應該一看再看。最近開始制版,正在看的書又都停了。豆瓣有一個好處,讓我斟酌對一個電影喜歡的分量到底有多少。雖然盡量是以個人的眼光作評判,有時候仍然免不了去考慮技巧問題或者社會意義,然後又自己逮住自己,覺得技巧和意義不該參佐個人評價的。

這幾天在想,我看電影,is sort of in search of a soul — in search of that of my own, and of an understanding of the humanity of humans, in which case, is that of the others’. But sometimes it gives you a spark, and that spark may push you to think and to remember, and may enhance your senses without distorting your perceptions.

偶然發這麽神經的議論,就當胡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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