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鬱不歡如成瀨
March 6th, 2006浮雲
電影裡的他,並非一個薄幸的浪子,只不過面對著現實仿佛比女人更為脆弱,在那種戰敗之後漫爛的迷惘之中,格外對舊情不堪承載、對過往不忍回首。當下生活的窘迫和無所適從,消磨掉他在南洋時風發的意氣。而不能夠狠心舍棄等待他多年的髮妻,則被她認定了他是負心的,話語句句生寒。
他感傷且無可奈何地的意識到兩個人竟生分了,過去在南洋的生活,不過是夢一場,回到內地只有冷峻的、令人窒息的、瑣碎的生計。都希望故遇重逢時能夠舊情如織,可是重新在一起如果只是過這樣的日子,那麼連唯一可以把握的回憶所帶來的點滴歡愉,都要被破損了。但她不解他意,所以當他說到分手,她只寒涼地想到被拋棄。對於她,是不是回到單純無憂的往昔卻不是那麼重要的,重要的是能夠在一起。在一起,就是生活的一切了,至於什麼樣的生活本身,她都沒有去想過,所以他說她,女人真是悠閑啊。
他領了她去伊香保准備殉情的,卻惹了一身她對現狀的冷嘲熱諷,使他怏怏地打消了死作一處的願望,且禁不住在當下自聊地坦白了。畢竟殉情也是黯淡生活裡可以最後被點燃的一樁熱情,如果這樣的決定都不能與心愛的人心意相通地實現,恰如為生命劃上終不如意的句號。不如苟且地活下去,也許隧道盡頭總會出現微光的。清之於他,不過是慘淡生活裡那一點微光,是生活重新開始的一種力量,還有清的自主和尖利,對於他傷感而消沉的意志,都是不可多得的支柱。他對清,到底有多深的感情,始終沒有交待過。每逢她質疑,他只一味的沉默不語。看得明白的是,清的死,唯有令他更加低迷,不僅是精神,更是在經濟上因身陷醜聞以致景況愈下。
終究她對他是看得通透的,雖然對他的忠貞總不免帶著一絲酸苦的懷疑,但她對他,真真是“無論貧窮、富裕、疾病、健康,不離不棄,始終如一”。而他也慢慢接受了她的變化,待得她與他奔赴遠疆顛沛流離,他重新對雙方的未來有了期許。在鹿兒島等船的小客棧裡,女伺喚她“夫人”,他亦溫情地向她調侃,而她,蒼白地一笑,卻從此一病不起,仿佛已心力交瘁,再無法承受人世悲歡。
殘燈明滅的雨夜,他孤零枯瘦的肩膀,支不住哀慟地,向一邊垂下去。
“花的生命是很短暫的,而艱苦的事往往總是漫長的。”
朱天文在《荒人手記》裡是這樣對比形容成瀨和小津的:
成瀨電影裡的人,女優高峰秀子,回頭一望演出法。
成瀨電影並不多的外景戲,總是倆倆邊走邊談話,有時成瀨使用軌道隨人物行走跟拍,最特別還是,讓一人走前一步回轉頭來,另一人緊上前去,二人再次並肩講話。以人物進行代替攝影機運動,營釀出細膩的韻致。
即使內景,成瀨亦執迷於室內外交界處,用光影落差造出來疊染和時移,復藉日式住宅互通有無的隔[木+扇]布局,斜角,多層次空間,與固定鏡頭裡的縱深場面調度,筑構出成瀨式景框。活動其間之人,行雲浮止,聚散無由。
小津曾說,我拍不出來的電影只有兩部,那是溝口的是祇園姊妹,跟成瀨的浮雲。
橫斷風格家小津,較接近於陽性氣質。他的景框,數學的,幾何的,在垂直線和平行線理梭織著感情。空鏡,是他盛裝著感情的容器。
成瀨巳喜男,比小津多了顏色,更無痕跡,更無情契的,紛紛開自落,比小津迷人。小津靜觀,思省。成瀨卻自身參予,偕運命一起流轉,他一生愛好是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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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周成林 @ July 9, 2007 04:17
谢谢你的回复。我亦在此回复一下。:)
《荒人手记》我倒忘了还有这个对比。这本小说很久以前读过,那是VHS年代,即在港澳,常人亦少机会看到成濑电影(我还记得九十年代初澳门有个小众观影会,常有很好的电影放映,可惜总与我漫长的工作时间相抵)。朱天文说得甚是。小津近禅,出家人意味相对多(虽然禅与小津的联系早已滥用,西方论者总爱这方面意会),成濑则是“倒霉”在家人,想跳出三界,但是跳不出,挣扎苦斗,动辄开门七件事,七大姑八大姨,欠债的讨帐的,一点也不“写意”。paradoxically, 比起堪称“作者电影”的小津(与沟口一样,小津在创作方面有相当话事权),成濑较少固定模式(据说性格亦令他不愿独断专行,他亦拍了不少自己未必喜欢拍的电影),但变化反而更多。时间证明,成濑电影更有魅力更耐咀嚼。小津干净,我觉得还有一个原因,即松竹老板城户四郎希望的明快风格。松竹公司的电影,灯光都很明亮,反之,东宝或大映的出品,画面就相对暗淡。
森雅之这个角色,最易被人误会。我感觉日本以前的文学或电影,很是擅长表现“不那么完美”、“不那么崇高”的男性人物,像是所谓浪荡子败家子的故事,如成濑《浮云》,如丰田四郎《夫妇善哉》,如深作欣二《火宅之人》(这三部电影都是改编自小说)。从艺术角度,这比过分理想的人物形象更值得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