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鳥一樣飛 之一(續)
September 11th, 2007如果此刻問什麼是世間最奇妙的東西,我大概無需想就會說:重力。
昨晚睡前一遍遍在腦海中重歷飛出機身的那個瞬間,不禁一次次手掌汗濕。其實不是那個動作本身有什麼驚心動魄——身體綁緊在他人身上,總是有所依扶、有所把持——只因想像自己將有一日要獨立做出飛離的舉動,將完全一無所依,不免心慌。
自由落的一分鐘,像在風中游泳,除了身體被帶離機身時的瞬間失衡和失重,這個過程遠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怖。卻是傘舒張開的那一刻,身體出人意表的被向上扯,有點怕綁緊的背帶會突然鬆脫,心一跳一跳的。我分析離開機艙的恐懼感被減弱了效力,除了機翼氣流產生的浮力,大概也是因為傘師掛著我做了一個類似『滾』的動作(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試圖保持頭腦冷靜以注意他的動作,但總因緊張有片斷的空白),像側身翻過一個筋斗,失衡的暈眩大大抵消了失重的慌張。讓人一陣陣發冷汗的倒是傘張開以後傘師鬆一鬆背帶、或在風裡左右兜飛時身體的瞬間沉浮,像在高崖處站立的那個夢——心一直懸在空中,不知哪一刻自己與世界的維係會突然被扯斷。
重力,對於我,似乎是存在的標識——可觸知、可把握、可依存的世界永遠在腳邊,跳身而起,即便短暫升空,也知道最終能落回堅實的土地。零重力的游離態只有在夢境裏能體會,而且,代價是身不由己的無力感。簡直像死亡一樣令人既想探知,又深感疑懼。
我想,我大概是老到終于開始怕死了。死亡的概念對於年輕人似乎還是個遙不可及的終點——列車才剛出站麼。年老的人則被迫做擊鼓傳花的游戲,誰也不知道鼓聲何時會停,花下一次會落在誰手裡。仔細想,並不僅僅死亡本身是個懸疑,更添焦慮的,其實是死的方式。從某種角度看,死於華年也許是種福氣——省掉了猜度吧。
每人都有自己難以面對的恐懼。我,此刻,也許就是,完全的自由,同時也是,完全的獨立(aloneness)——既有致命般的魔力,這狀態也令人畏縮。 一時對抗,一時吸引,總在擺蕩中。具體的說,從飛翔的機身放手的那個動作,我有想像它的勇氣,可我能堅持到舉措麼?
其實這麼唐突的要去面對自己的假想敵,好像也沒什麼真正的意義。不過,人總是對挑戰有一點征服的野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