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之三
February 14th, 2007Criterion Collection 版 篠田正浩的《猿飛佐助異聞錄》看了好幾個晚上,看得好辛苦。辛苦不在電影的内容,而是對白。我最不願用英文字幕看日本電影,不僅修辭和情緒連同不能傳譯的語氣一道流失,更憎那些人名地名,變成一條條長而無意義的英文拼寫,毛蟲一樣千篇一律,在對白頻繁的電影裏目不暇給,格外使人沮喪。
譯得好的中文字幕讀起來有時像讀散文,嘆息、停頓,大體暗合日文的原句,似隱約能呼吸到原文的氣韻。成瀨的《放浪記》有譯得不錯的中文版,文字裏散漫的疲憊,一如高峰秀子的旁白,也如她刻意畫成吊掃的眉、懶得擡起的眼瞼,和永遠佝僂的肩,透著一味浮世的悲。林芙美子的原著,亦當很好吧。
可惜國内很少買得到好中文的日本電影,更況且多的是粗製濫造的用以湊數的譯文,胡來到令人哭笑不得。這時候總賭氣想不如開始學日文好了,便不必受這拘泥。可我終不過有意志沒有堅持,有理想缺乏奮鬥。
看英文字幕版的《猿飛佐助異聞錄》,對白十句裏八九句帶有人名地名,我反反復復退回去重看,因爲那個 Hideyori Toyotomi 看起來那麽像那個 Tatewaki Koriyama,後者又那麽像那個 Shigeyuki Koremura 和那個 Sakon Takatani, 也很像那個 Takanosuke Nojiri。更何況他們有時用姓有時只用名,即便我多次試圖記住這些拼寫,在滾得飛快的字幕裏,它們仍然像一條條爬來爬去毫無意義的蟲,讓我一頭霧水。
中國字是視覺的符號,不是聲音的符號。名字更因形取意,爲的是這個 字,而不是這個 音。日韓民族仍然以漢字取名,該是這個道理。所以東方人到了西方,紛紛換取西人的名字,因爲我們的字一旦失去了形狀,就失去了意義,變得如同失去了五官和表情的臉孔,在一眾含混相若的音節裏,模棱兩可,我們的姓變得那麽單調,我們的名那麽冗長,沒有人能分辨,沒有人能記住。
中國人到了美國,大多只有換取那些最最尋常的名字,David, John, Linda, Michelle,並不是因爲喜歡,而是疲于解釋。西人的名字大多已退化成聲音符號,很少有人還想起名字背後的意思。從發音和拼寫可以大體辨出名字的起源,是法語,德語,還是西班牙語,或是意大利語。一個不太尋常的名字,往往伴隨著一個異國情調的起源。因此,那些不願意解釋爲什麽會有一個稀少的北歐名字的中國人,會決定自己不叫 Sven,而叫 Steven。
我的一個美國朋友的中國朋友,在坐上飛越太平洋前往新大陸的航班的時候絞盡腦汁打算給自己取一個英文名字。第一次擁有如此的權利令他興奮不已,人生似乎因此可以另起一章,鄭重開始。他可以在一個全新的世界裏按照他理想的願望塑造一個全新的形象,而這個形象當然始於一個氣宇不凡的名字。熱愛哲學的他最終決定叫自己康德,Kant,簡單,又有意義。然而,直到很久以後,他才意識到他選的這個名字在美國口音裏像機了一個髒字,cunt,(即便是不介意說髒話的我在拼寫這個字時都會感到羞恥,足見它是多不尋常的粗鄙)。但真相來得太晚,大多熟識他的人已經不知道他除了 Kant 以外還有其他的名字,他除了自嘲,別無他法。而這逸聞則不斷地被他的朋友們,和朋友的朋友們競相流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