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 07

第一次看到電影片尾字幕從天庭滾落是 Caravaggio,像是看雨水在窗玻璃上滑落,也像是戲劇收場,帷幕下垂。雖然頭一次見到這種設計,也沒覺得突兀,卻合了影片鬱鬱的的調子。之後也看過別的電影有反落的尾幕,但總有抄襲之嫌。雖然不能亂怪了人家。

是在讀慣了 Twitter 後這樣想的——微博的寫作的方式已經改變了我們閱讀的方式。也許有一天,書籍的字行會有由下向上排。烏鵲通巢,就像中文有直排有橫排。不過那時候的書,還會是紙張嗎?

日文的書籍,新行本似乎全是掌中書——這是在新宿地下鐵的書店裡看到的。

新宿的地鐵站宛如地下迷宮,到達的頭一晚從成田一路坐JR到新宿才鑽出地面,看到站裡行人如織,出口繁多繚亂,已是震動。卻過後才知,那夜我們所窺不過豹之一斑。新宿站可謂城市,人潮如山岳,途路如網織,從電車下來可以一直在地下走,直至酒店。無怪我們白天在街上看不到人。我對商君說這裡就像螞蟻王國,繁榮而碌碌。

放浪記

《放浪記》

話回原題。地鐵裡人手執的書、書店的書一律巴掌大,只是外包著不同色相的書皮。我在ブックファースト一路找,竟也找到安部公房、林芙美子、妹尾河童……為數不多的幾位我知我尋的日籍作者。直至後來在京都閒逛時踱進一家舊書鋪,看到版式大小不同的舊書冊,才意識到日本書也並非一向這般尺寸。是否電車的交通方式改變了閱讀方式,從而左右了版式的變化?我只有問題,沒有答案。

陳丹青講到行家看手卷,『不是放桌上,而是雙手捏攏著,很自然地展開、卷攏,一截一截看』(《退步集》,172頁)。讀竹簡書是不是也要邊卷邊收?

上中學時班上傳一套四冊的《笑傲江湖》,那時候金庸還未廣泛發行,只此一套,全班幾十個人要看,每冊只得借閱一天。我與我的同桌上課時共讀一冊,讀完一頁點頭示意,右邊的他便可知適時翻頁。也是中學時在清早上學的路上讀完了繁體豎排的《紅樓夢》,學會邊走路邊看書,餘光看腳下,偶爾抬眼觀一下周邊,感謝那時候北京車少人稀。我看漫畫總稀裡糊塗,不清楚哪張圖接哪張圖。Kindle 讀得順,翻紙版書總恨它不能檢索查詢。

還有嗎?我們還將有什麼閱讀的可能性?


Nov 13

到下城料理瑣務。從圖書館走路去郵局,天蒼青的,雲的肌理像睡亂的錦被擾擾攘攘的積作一團一團,又高又和暖。Carrillo 和 Canon Perdido 之間的街區有一幢樓的外墻好像新被粉過,白得清亮但不刺目,大門旁的三角梅沿墻一直攀到四層樓了,濃緋的花葉開遍。在街的對過兒走,正看到樓中有兩人倚在三層上開廠的大窗內說話,那鮮紅的恤衫從黑色的窗欞裡探出來,陰天裡才是艷得耀眼。看得呆呢,一群灰羽的鴿子從屋頂外繞過來,撲踏踏的回旋。忍不住嘆這顏色情境。忍不住伸手去尋那不存在的相機。

尋不到,有點遺憾,卻也放心。踏踏實實的又仔細看了幾眼。其實我也愈發體會任何相機都無法記錄內心的風景。不僅僅是那種人在其中被所包容的存在感,或那種稍縱即逝的瞬間感,也是當下內心與耳聞目見之所交匯,及於此刻、止於此刻。

我不太記得母親年輕時的樣子,我對她容顏的視覺記憶,是所擁有的幾幅照片在內心的拼貼。最近一次見時的樣子還大概記得,但這不久也會褪散。照片好,可以隨時把玩,一次次在腦海裡疊印那嘴邊眼角的輪廓線。但每一次看照片都像在用它擦掉其餘的、模糊的、動態的記憶,直到那連綿無秩的隱約印象被幾幅認得慣熟的畫面取代。

與其讓相機記錄影像的切片,任其淪為內心風景的錯亂表達,任其在記憶裡湮沒原有的本真印象,不如就此作罷,隨它自行流連或消散。

唸初中時高我一班的有個女孩,一頭到肩的短髮像棕櫚傘一樣蓬蓬著,眉眼周正但算不得漂亮,可她走路的樣子有風姿——不是那種女人氣的,是那種步履又大又從容、好像風塵仆仆行過千萬里路似的,神色一絲近乎大義凜然的冷靜。她從不背書包,只是手裡執一矩形的皮革文件袋。我坐在窗口的位子,總是能看到她高挑的形狀遠遠的從校門口穿越操場走過來。前幾天忽然記起這麼個陌生人,吃了一驚。她的姿容我竟也記得。或許是沒有照片的烙印,這些年代久遠的影像相互疊加,反自鮮明。

從郵局走回圖書館,認出路邊的橄欖樹。這樹自從在西西里見過滿山滿野,就難忘了。


Jun 27

投影

06/27/2009   片斷 1 Comment »

我是這樣看待我們在心靈處互相的投影——

無論經歷(過)怎樣的熱鬧、有(過)怎樣投契的戀人,人心卻永遠是這樣混沌游移的形狀,自己都難捕捉。總有他人無法觸及的孤寂深處,是怎樣的理解守護和關照都不及的遙程。但每一個與他人神思交匯所點通的靈犀,每一次閱讀中的頓悟,弦歌起的感動,圖影帶給目光的愛撫,都是一次自我他者此刻產生的共振,跨越了時空的迢迢阻隔。


Jun 14

耳語城

06/14/2009   閒話 1 Comment »

the city of whispers
in the country of walls
there lived people with muffled shouts
children with no ears or tongues
and those vanished like passing clouds

The City of Whispers is an average little town in the Country of Walls. Its residents speak only in whispers - not because their voices are low, nor have they sensitive ears, but - because the country is famous for its portable InvisibleWalls®, which is a recent invention, an equipment all citizens are required to carry wherever they go.

Wearing the InvisibleWalls® as a cloak, the volume of one’s voice is significantly diminished, to a soft murmur. One can hardly hear oneself, let alone the others. Among all the softly spoken voices it is nearly impossible to tell apart gossips, rumors, truth or lies.

Many of those who once had tried to rid themselves from these suffocating barriers had disappeared, others had been silenced one way or another.

And the rest, as you know, live happily ever after™.

City of whispers

City of whispers

整理照片時翻出這一張,看著那兩個坐在(自)家門口說閒話的人,想到一個詞,耳語城。

一年前的這個時候我們在南中國旅行,騎車在陽朔左近的鄉野周游,經過這個叫舊縣的小村。正是午後,屋宇間是狹長的夾道,前後難見人影。在路中間停下,聽不到點滴人聲,倒是草蟲唧嘖,和著蟬嘶。左右的院落大都開著半扇門,像小時候住的筒子樓裡每家大門敞開掛著門簾——有門簾半遮住視線,門則無需緊閉,鄰里之間往來自便,好像小津電影裡隔壁家的來串門直接拉開紙門講話就好。這就是鄉居的長處,還保留著這種開放的空間和宅戶內外的親和。卻也是鄉居的短處,私隱沒什麼保障——如果私隱的確重要的話——家長裡短總能迅速蔓延到一片耳語聲中去。一隻睡眼惺忪的貓從半掩的門後鉆出來,在門墩上伏下打盹。我們在村裡稍事逗留,拍下幾張快照,就離開了。

說起耳語城,我想起孫甘露的《信使之函》。耳語城是《信使之函》裡虛構的地方,而孫甘露那時寫作中華美又不知所云的句子,正是十二年前的我所崇尚的文藝腔。像『信是純樸情懷的傷感的流亡』,像『信是敘述以敘述向所述事物的剝離』,像『信是陳詞濫調的一種永恒款式』,讓我感到他通篇暗語的文章奇異而神秘,自己寫信時隨意夾抄幾個短句,大大的滿足了那個年紀饑渴的自戀情緒。

找出孫的這本書翻了翻,發現舊時讚嘆的那些隱語遠沒有當初看來的充滿奧義,文章開頭引的卡夫卡的句子也大致透露了點謎底。也許正如孫所寫,『信是隱語者的游戲棒』,此外,『信起源于一次意外的書寫。』

當然,他不過是一個信使,而且不知道他所傳遞的信件的內容,但是他的眼色、笑容以及舉止似乎都透露著一種消息,盡管他可能對此一無所知。

——卡夫卡

再說題外的,艾柯的《詮釋與過度詮釋》一書裡提到《Mercury, or, The secret and swift messenger》書裡講的一則關於信使的故事。後者是十七世紀的英國學者 John Wilkins 關於密碼學(cryptography)的一本小書,有人不厭其煩把全書復印到了網上。抄原譯文如下:

我下面所要講的這個故事是關於一位印第安仆人的;這位仆人受到主人的吩咐去送一籃無花果和一封信,但在半路上卻將籃子裡的東西吃掉了一大半,將剩下的送到了該送到的那個人的手中;這個人讀了信,發現無花果的數目與信上所說的不符,于是就責問仆人為何將果子偷吃了,并且告訴了他信上是怎樣說的。然而這位印第安仆人卻矢口否認有這回事(盡管證據確鑿),并且不斷詛咒那張“紙”,認為這張紙是在說謊。

之後不久,這位仆人又被支使送同樣的東西到同一個地方——同樣的一籃果子以及說出了果子的確切數目的信。他又故伎重演,在路上吃掉了大部分果子;但這一次,為了防止受到上次同樣的指責,他在吃果子之前首先將那封信拿出來藏到了一塊大石頭下面。他相信,如果這封信沒有看到他吃果子的話,它就不可能出賣他。然而這一次他又失算了,他受到了比上一次更加嚴厲的指責;他不得不老實坦白自己的錯誤,對紙所具有的“神性”讚嘆不已。從此以後,他在執行主人的命令時,再也不敢耍任何滑頭了。

——《詮釋與過度詮釋》,三聯書店,1997,p49-50

在大眾都還是文盲的時代,掌握文字與書寫,曾經是多麼神奇的能力。但在筆諱層出不窮的當下,寫密語倒是文人的妙趣了,密碼的可能組合是趨向無限的。tian 說,年月日可以用天干地支代碼的麼——己巳己巳乙未。9875321也是新佐羅們的手符麼。一起來做文字戲吧。


Jun 10

Coin fetish

06/10/2009   閒話 7 Comments »

今天收齊了第五十枚25分幣——是〇八年發行的亞利桑那州圖案。

1999年,美國鑄幣局開始發行一套以五十個州為主題的25分流通紀念幣,意在向青年一代普及各州獨特的歷史和地域文化背景,換句話說,是一種愛國主義教育。五十個州,分十年,每年印鑄五個不同州的圖案。

1999年夏天我剛到美國,和朋友去買菜,發現找回手裡嶄新的硬幣略有不同,經朋友解釋得以了解。從此,每一枚經過手指的25分幣我都會翻過來背面看一看,看似未收藏的就納入口袋裡,待回家核實。隔一段時日收撿一番,看看哪一年的齊了;有重復圖案的放回銀包裡讓它重入流通領域。這個習慣,十年未改。每次碰到一枚新幣,都有小歡欣——是出門散步時買杯飲料抑或是去郵局投遞得到的找零,那一枚閃亮的銅板,獨自在空空的褲袋裡逛當,偶爾去摸一摸,表面的紋刻仍新得刺手。好像小時候集郵,長久而不失耐心的等待所有的殘片飄零至與我相遇。終於這一天會來臨 :-)

我收藏的第一枚是佐治亞的大桃子,是在東部唸書時每週去的那家越南人打理的菜場收到的。那家店叫 Park ‘n Shop,我們曾戲笑過——『哦,就是百佳超市麼!』硬幣的發行由丹佛和費城兩個鑄幣局共同承擔,他們各自在硬幣正面的華盛頓頭像旁印下D(丹佛)或者P(費城)。我的費城幣很少。我最喜歡的是康涅狄格州的憲章橡樹圖案(第一排正中)和馮蒙特州的楓樹圖案(第三排左一),也許是天性讓我喜歡樹的形狀。

收全了一整套,拍個紀念照吧。

50 quarters, 10 yea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