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
很久沒有病得這麼慘烈了。
在榻上躺了三天,從一張床換到另一張床,由一個姿勢揉滾成另一個,還是止不住頭暈、頭痛、發熱、寒戰、五官皆冒水、喘不過氣、渴、口中泛酸、食不下咽,虛到連上廁所的氣力都沒有。都怪我自恃身體康健,家中有病號還不仔細預防衛生,結果被感染。
沒有精神看書,就看遍了電視裡播的爛電影。想想自己這些天關于拍照的疑論,有點可笑吧,好像硬要給芝麻瑣細寫上冠冕堂皇的名目。還是要有仔細書寫雞毛蒜皮那樣踏實的心,收拾起焦躁的脾氣,事物的內核自然會慢慢呈展。
很久沒有病得這麼慘烈了。
在榻上躺了三天,從一張床換到另一張床,由一個姿勢揉滾成另一個,還是止不住頭暈、頭痛、發熱、寒戰、五官皆冒水、喘不過氣、渴、口中泛酸、食不下咽,虛到連上廁所的氣力都沒有。都怪我自恃身體康健,家中有病號還不仔細預防衛生,結果被感染。
沒有精神看書,就看遍了電視裡播的爛電影。想想自己這些天關于拍照的疑論,有點可笑吧,好像硬要給芝麻瑣細寫上冠冕堂皇的名目。還是要有仔細書寫雞毛蒜皮那樣踏實的心,收拾起焦躁的脾氣,事物的內核自然會慢慢呈展。
left my flickr blank. as blank as my thought under the autumn blanket with a congested nose. oh, as snug as a bug in a rug.
why?
i don’t know.
why?
perhaps in this visual world i’ve been feeling speechless.
recording images becomes a futile effort.
beautiful images. like an empty voice with no substance. like a language completely foreign.
a gorgeous noise.
anyhow, why use images when words are sufficient? when these seemingly random arrangement of characters set your imagination free?
舊文——
從苦思客城裏買的一包尤加利糖還沒有吃完,偶爾含一顆,滿口生香。南加州有很多這種樹,從艾蕪海灘的舊居走去海邊,要經過一大片草甸,草甸的一旁是歪歪斜斜亂生的尤加利樹林。這種學名桉樹的植物,在昆明的郊野到處都是,被當地人喚作“洋草果樹”。尤加利糖其實就是小時候愛吃的桉葉糖,我從南半球千里迢迢帶囘的這一包,很捨不得吃。押一顆在舌底,關於三個地方的幾重回憶就曡在了一起。
(雲物:一年多前寫的這一段話恰與妳最近的文章暗合。)
旅行時候做的筆記大約是謄寫不完了,讀起來乏味,多少也寫得沒什麼意思就是。考量向一種非線性的敘事結構靠攏,或許能重燃寫作紀行談的熱情。沖破固有的文字習慣,是不是能牽動內容的拓展?
最近有點懷疑論調。橄欖問怎麼好久沒拍照了。是,我越來越懷疑此類視覺表達的說服力。兩週前和版畫工作室的一眾去了本城的攝影展,有個攝影師學友作導游,其意在給我們這些門外漢作名詞解釋:gelatin silverprints, platinum, resinotype, gum bichromate, saltprints, Vandyke process, blah blah blah. 技術領域的維度和復雜度令人喟嘆,可內容不外乎視覺政論、老照片、陳腔濫調風光照或生活瞬間。冷眼旁觀攝影師們談論印刷技法的癡迷度,儼然一個個發明家。不由想起此前版畫老師以同等的熱忱說起她心儀的陽光蝕刻技法(solarplate)十餘年間創造了如此多令人振奮的可能性。
倒並非執意站在形式主義的對立面——我只覺得這世界越來越熱鬧,但每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小,說的話也越來越無聊,噪聲裡凈是些宣言和標榜,借助各種形式的揚聲器。——夏蟲不可語冰,或許是我窮居僻巷不知春秋天下了。至於照片——話回原題——短期內我無法透視到它超越修辭范疇的潛力,在那以前,它將僅限於文字的佐餐。
冬天我要去一個溫熱國家的北方,箏來信說耽心我的安全,我打回電話去,喜滋滋的罵,妳個少見多怪的老婦女。她向我抱怨寒潮中的故城,我不知道自己是老而彌堅了還是怎麼,反正聽著秋風嗚咽也不甚感凄涼了。
生之流螢 小人物淡彩 詩 年青而純明的愛
電視裡重播這部電影,人歪倒在沙發上,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想起 ——
As cool as the pale wet leaves
of lily-of-the-valley
She lay beside me in the dawn
泠然如青潤的君影草葉一般 / 躺在我身旁黎明中的她
外套上還有篝火的煙味,其實折好收起以前都已經洗過兩回。埋頭在上衣綿軟的纖維裡,山上的日子,河岸的日子,落磯的森林。
北國——每個晚上 John 回帳篷前都會和我說,如果夜裡看到極光,我會叫醒你。我在某個夜裡頻頻驚醒,一點鐘,兩點鐘,三點鐘,天從未黑透,總有隱約的天光。是緯度太高,還是正當仲夏?我想起,白夜。
三個 Sven——撒克遜人 Sven 回到營地總是一言不發就開始劈柴,他的地方口音時時受到下撒克遜人 Sven 及其夥伴的嘲笑,而布蘭登堡人 Sven 則永遠沉默不語。
奇妙的火——潮濕的雨天它很不情願燃起來。落雨不停的夜,圍坐在篝火前握一杯熱茶暖手,人與人間的距離在黯淡的光線裡逐漸模糊。原來世界上還有許多比我更羞澀的人。用頂頭削尖的長樹枝串棉花糖在火裡烤,直到外表燒黑,用手指捻起塞入口中,又粘又甜,潮濕的風裡流溢著乾暖的香氣。輪番講故事。玩紙牌游戲,我竟是『說謊』的最大贏家。
像蘋果一樣年青的 Esther 有做牧農的純樸理想,這令知識分子兼楷模主婦的 Katrina 大為不解,問了個問題天真得令我發笑:『你從德國移民加拿大就是為了當農民?』 這位三個孩子的母親仍然保持少女般的容貌與身材,『是,我隔天跑五英里』,可為了在山野裡露營,他們夫婦竟然帶了電動充氣床。像許多傳統的東部人那樣他們每週上教堂、他們沒有聽說過自己國家有一部電影叫 The Inconvenient Truth。
在嘉柏我們提議斷一次火進城吃館子。小鎮中心找到一家屋頂上的餐廳,黃昏仍高掛的太陽以及四面冰雪覆蓋崚峭的群山油然一種異國情調,想起電影中的瑞士,(把加拿大當作米國的行省,這一點我已經很像目中無人的揚基佬)。想起一個日本名字,『山又昂』。矚目長桌上的眼睛,我說,你們所有的人,眼睛不是綠色就是藍色。Katrina 笑著反抗,她說她的是榛果色。看仔細些,果然暗綠的邊緣有淺棕的光線。性格內斂的瑞士人 Carolyn 沒有說話,可我知道在她淺綠的左眼旁右眼是栗色的。
奇妙的火——熱情一旦燃起就久久不肯熄滅,總以為灰飛煙滅時,風過處火焰又頑皮的亮起來。無燈無電鄉野的夏,火光似乎有催眠術士的魔力,在眾人都去睡了以後,我和 Daniel 總是呆呆的盯住篝火一聲不響的坐過午夜。人與人的紐帶似乎就在這些細微而無言的片刻悄然扭緊。
某一次步行歇腳時,講起名字的短稱,蘇格蘭人 Ally 說他的名字是蓋爾語 Alexander 的另一種變式。一週之後的溫城美術館,我再次撞見了他。世界有時候很小,而我喜歡它這樣讓我們接踵比肩。
Athabasca 河上行舟流水,縱槳174公里順水而下,風雨兼程。雙人獨木舟各自執楫,負飲食住具衣被,日逾八十里水路,遭遇落雨、風暴、冰雹、彩虹和烈日。尋河心地形平坦的島嶼紮營,逢山泉處補足水備,拾木柴取火,荒地掘洞以為恭處。四日內不見絲毫人蹤,偶遇年輕的麋鹿游水橫渡。大雨滂沱的第二天,一邊奮力劃槳,一邊不斷把船裡的水舀出去。透濕冰凍的四肢幾乎失去知覺,每一次用力,默誦心經的一句。手在多日沙土的撫摸中被磨平了指紋,回到文明世界,所有東西碰上去都是光滑而不真實的。
想起來那個夏天彷彿很遠。在北方的六月,我天天見到雪,冷過此地的冬天。那之後在太平洋上的島嶼,又經歷了一年中最燠熱的天氣。
In those bright summer evenings I would read a chapter or two—
Came the yellow days of winter, filled with boredom. The rust-colored earth was covered with a threadbare, meager tablecloth of snow full of holes. There was not enough of it for some of the roofs and so they stood there, black and brown, shingle and thatch, arks containing the sooty expanses of attics—coal-black cathedrals, bristling with ribs of rafters, beams, and spars—the dark lungs of winter winds.
- Bruno Schulz, The Street of Crocodiles, Trans. Celina Wieniewska
I wish I had a thousand years on earth to learn every single language to the teeth. 七月間來的信裡,他這樣寫。
- victor hugo -
qui donc êtes-vous la belle
comment vous appelez-vous?
une vierge était chez nous
ses yeux étaient ses bijoux
je suis la vierge dit-elle
cueillez la branche de houx
vous êtes en blanc la belle
comment vous appelez-vous?
en gardant les grands bœufs roux
Claude lui fit les yeux doux
je suis la fille dit-elle
cueillez la branche de houx
vous portez des fleurs la belle
comment vous appelez-vous?
les vents et les cœurs sont fous
un baiser les fit époux
je suis l’amante dit-elle
cueillez la branche de houx
vous avez pleuré la belle
comment vous appelez-vous?
elle eut un fils prions tous
dieu le prit sur ses genoux
je suis la mère dit-elle
cueillez la branche de houx
vous êtes pâle la belle
comment vous appelez-vous?
elle s’enfuit dans les trous
sinistre avec les hiboux
je suis la folle dit-elle
cueillez la branche de houx
vous avez bien froid la belle
comment vous appelez-vous?
les amours et les yeux doux
de nos cercueils sont les clous
je suis la morte dit-elle
cueillez la branche de houx
La Bergère: La chanson du spectre (Ouvarosa)
又進入了自我否定的週期,看什麼都不順眼——文字尤其,矯作,堆砌,陳腐,言之無物。再這麼寫就掌嘴。用得最熟慣的技業往往最容易成為進階的阻擾。不過,語言的滯澀似乎成就了視覺上的靈感——筆在紙上亂劃,一不小心出了許多構想。奇數年大概是我的創作期——2003,2005,2007。
昨天下午去游了會兒泳,才一百來米就上氣不接下氣,還是呼吸缺少節奏。
郵箱裏插了封從漢諾瓦來的信。收到朋友的意外郵件真是幸福的事,可惜他早先已發email告知。
八月以來,阿希每天去海灘打球,我被一系列自找的藉口困在家裏,漸漸沮喪到發瘋。從前兩個人都足不出戶,如一雙涸轍之枯,雖然生活得與外隔絕,畢竟互為倒影,沒有可堪類比的資料。直到他修改作息而變得朝氣蓬勃,才剛驚覺這種修行的日子真無法忍受。還好,浪費的光陰尚且不多。九月,運動、修課、去圖書館、去參加社區的活動、看到陌生的臉,重新感受到一種被周遭『融解』和『接納』的幻象。雖然清楚這疑似歸屬感不過幻象罷了,心裏還是蠻踏實。主動的自由遠不如消極的自由那麼容易被獲取。

照片——我很懶、我是個不『那麼』反傳統的人,所以我只『解構』了一點點。交差而已。
It’s perhaps the most difficult not to fall into a cliche making a comment about Picasso.
I’m not particularly fond of his works, nor could I easily empathize with his aesthetic value. However, he stands as the most important, innovative and revolutional of all among the 20th-century artists. Through his works I see the soul on an unceasing journey to the border of the probable, the possible, the meaning, and the means of art as a whole.
睡前看了一篇文章鏈過去的網站,名字有點玄:靈魂出竅指南,可是內容似乎還蠻貼實的,很多經驗我都有過,況且還提到 Carlos Castaneda 寫的書。唸記著,就去睡了。
清早的時候模模糊糊醒來一次,從此頭腦不敢再睡——因為總惦記著那個練習。混亂中,似要讓靈魂掙扎著從肉體裏跳出來,隱隱約約有時忽然向上速飛,忽然又看到完全黑暗的景況裡遠遠的隧道盡頭的圓點光。其後身體踏實的睡下來,頭腦才醒了。終于睡到身軀安恬且無法移動的時候,四肢開始麻酥酥的(連現在寫字,手指都還有點不聽使),頭腦卻清醒的很,想試著從身體裡走出來,又怕把自己弄醒。先試試躺倒一般的從背後脫出來,脫到一半,身體好像一個厚重的粘連,抽離不開。又閉目冥想那個旋轉的法子,左右試了幾次,都逃不過與軀幹的糾纏。歇息時看到自己的手雖動彈不得,但在止不住的在微微顫抖。倒是一轉念:不如試試想像自己用右側躺(我身軀本是左側躺的),結果就輕輕松松站起來了。
起身後,看回去,有些怕看到自己的熟睡的樣子,看了兩眼都沒看到。牀還是同一張,房間卻是比自己實際這間大些(醒來才回想起的)。沒有敢試驗穿墻,從房門走出去,人像輕飄飄的,幾間灰白雜亂的屋子,陽光從窗口射進來,很亮堂,地上浮著些灰塵,慢動作般在飛一些紙屑垃圾(慢動作?怪不得Tarkovsky的《鏡子》裡的夢境這樣熟悉)。有一口巨大的白頭落地扇嗡嗡的吹。在門廳的桌子上有一隻海碗,裡面大大小小停立了十幾隻蝴蝶/蛾煽動著翅膀正要飛起,我說我也要出門了。推門的片刻,我說我會看到從前某個夢裡的那個場景,門開了,果然是。我走下臺階去,走到雪地裡。
這裡是昆明的舅舅家,我告訴自己。走過幾棟銹鐵色的老式高樓,天上許多紙張在飛,每一張揚起後自動卷成一筒,半浮在空中,齊齊整整,像兒童玩的吹卷(party blower)自動收回去。我新鮮的四處張望,一路走到海邊,是山巴巴市碼頭的樣子,右首一排穿黃色恤衫的人在脫衣服準備下水,可是衣服每脫下一次身上卻是穿多一件的。
再往前走,想想忽然笑起來:這樣的夢我做過的,只不過不知道靈肉此時是分離的罷了。當下隱隱擔心找不回來路、回不到自己身體裡。哪裡莫名奇妙一張大牀,我摔身躺上去,海藍色印花的棉布床單的纖維軟軟的。左首坐一個陌生臉的女孩子笑對我說,是個明晰夢,是吧?我彷彿認得她的,說,是啊,是個明晰夢。我們格格的笑起來。伏在牀上,我說,試試動一動身體吧。自己左右動一下,就張開了眼睛——早間八點四十七分,比尋常早幾分鐘。
又:媽媽說外婆去世前的那個晚上,在夢裡她向她招手,『思一啊,我走了』。小方姐是外公帶大的,外公住在醫院裡,外婆牽她去探視,走到醫院門口,小方姐忽然向前一指,『外公方才走出去了』,到病房,外公剛剛過身,那一年,她四歲。祖父去世時,爸爸遠在丹麥供職,媽媽沒忍心告訴他,只有我們一雙母女回鄉去參加了葬禮。後來查日記,他說那一日他莫名的心口痛。那些天我夢見和父親祖父坐在一張條凳上,父親對著離世的祖父,痛哭得彎下腰去。我沒有經歷過至親的人離世,這種事,還是來得愈晚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