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25

再一次,括米蘭·昆德拉的《笑忘錄》:

…every love relationship rests on an unwritten agreement unthinkingly concluded by the lovers in the first weeks of their love. They are still in a kind of dream but at the same time, without knowing it, are drawing up, like uncompromising lawyers, the detailed clauses of their contract. O lovers! Be careful in those dangerous first days! Once you’ve brought breakfast in bed you’ll have to bring it forever, unless you want to be accused of lovelessness and betrayal.

寫得不好的戀愛草約就像做錯的結構設計,一開始就趨向全盤崩坍。儘管在實作當中可以慢慢修復,但是作出質變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我曾經以爲,寫得不好的戀愛草約,還可以推翻重寫。

過去的大多事,換用後來的心態,大概都會產生完全不同的結局。但也是由於這些事的發生,才成就後來的心態。所以人生若重來一次,大體發生過的還會再發生。無非是,命中注定。無非是,cause and effect. As mysterious as life should be, we are unaware of the causes most of the events we witness. We see the effects and only later discover the cause.

過去永遠投影在未來的光線裏,回憶總在不斷的改換著顔色,因爲未來總陰晴無定。同樣,未來也總甩不掉過去的影子。任何一段歷史,都有它不可磨滅的印象,一個人、和一個人、和一些人的故事,一旦成爲回憶,便好像樹木被蛀了孔,不再有新生的質體能填補這個空洞。

寫得不好的戀愛草約,還可以推翻重寫。只是,"推翻"本身,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會有新的人和新的事在變成回憶,也許比更早的過去更清晰、更頑固。所以起初寫錯的戀愛草約,可以輕易被推翻,但我懷疑,大約很少有重寫的機會了。

過去常常想,我這一生,還沒有真正後悔的事。任何事都有其發生的道理,任何一個判斷或決定都是走向未來裏無限糾結的好與坏的開始,帶來等量的失落和獲得。因一個決定產生的變數,難以說得到更好或更坏的結局。可是,我還沒有後悔,或許只是我還不夠年老,未來還有許多不確定,還有許多可以繼續失誤、繼續嘗試的舉措。就好像死亡仍然很遙遠,這個概念仍然很虛構,所以我們不懼怕死。死于華年,有如山櫻繽紛謝落之凄美。等我們愈老,離死亡愈近,也許我們會變得愈膽怯,對不可逆轉的過去會愈惋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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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29

從半沙漠地帶的亞利桑那州回來,到家已經是半夜。下飛機又呼吸到濕意涼涼的空氣,當我取了行李鑽進車裏打開雨刮掃去窗上凝結的露水,感到過去幾天的顛沛流離終于結束,頗讓人長舒一口氣。

圖桑(Tucson)是那個我和墨工橫穿美洲大陸時候想遇到但沒遇到、山坡上長滿了人形仙人掌的城市。 行前在氣象網站得到這樣的數據:六到九月的月平均高溫大約在34-37攝氏度,歷史高溫在44-47攝氏度,早晨濕度30%-60%,下午只有10%-30%。爸爸在電話裏聼了,說,簡直就是戈壁麽。此行作地域調查,我因有在秘魯被風化和暴曬的前車之鑒,把能想到的油、水、霜、膏全帶上,出門前還不忘從頭到腳的又數了一遍。

航空公司新近都提供網上領登機牌的服務,可以不必到機場排長隊,在家裏打印了登機牌到機場直接過安檢,非常方便。我和阿希合一隻小提箱,根本無需托運。晚飯剩的一耳烤玉米實在吃不下,被他草草用鋁箔包了塞進箱子裏。起飛前五十分鐘到機場,安檢竟然還在關門休息中。這些懶人。在外面晃了二十幾分鈡,終于開門了。我們都自覺地寬衣解帶並脫下鞋子,9/11以後,這已經成為慣例,皮帶、外套是必定要脫的,早先涼鞋還可以享受目驗,最近兩年也被廢除優待必須過X光了。

電腦、外衣、鞋子、手袋都一一順利過關,只有提箱引發了一陣低語。我回身向阿希作怪臉:定是你那支玉米惹麻煩。一個面善的男子把我們叫到一旁驗箱,他拿出那支鋁箔包的玉米問了一下就放回去,卻開始尋找並拆開我的每一個仔細地打包好的小袋。我心裏一涼,忽然想起兩週以前英國破獲的爆炸未遂事件。8月10日蘇格蘭場成功挫敗了一場大規模的炸飛機陰謀,據聞炸藥是為膠狀或液體,以運動飲料瓶僞裝,襲擊目標則是英美間直航的班機。一時兩邊機場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所有液體、啫哩、或膠狀的東西都被禁上飛機。

那些天被我當八卦新聞調侃的消息,這時候反過來嘲笑我。桌子上攤滿了我的武裝:洗頭水、護髮乳、浴液、潔顏油、面水、面霜、面膜、眼霜、護手霜、護腳霜、護膚液、防曬霜、潤唇膏,當然還有牙膏、眼藥水,一件一件被從箱子的每個角落裏無一遺漏地搜索出來、打開驗過、放在一旁。我們已經錯過了托運行李的時間,幾個安檢処的工作人員閑極無聊看熱鬧,堅持說這些東西按規定都要進垃圾桶。阿希有點憤怒,但还是心平气和地与他们理论:明明可以早一點開門,明明可以立一塊牌子在門口告知有什麽東西必須托運。我啼笑皆非地站在邊上,任何反駁也是徒勞,任何抗議都可以被當作擾亂秩序的證據。終于那個面善的男子搜檢完畢,把大小瓶壺收攏在一処,說,東西扔掉可惜,如果你們能在五分鐘之内把它們放囘車裏,或許還能趕上登機。所幸車子泊得不遠,阿希奔去奔囘,躲掉損失,但出了一身汗,還被那幾個無所事事卻語氣蠻橫的人糾纏出一身不忿。上飛機坐下,我打開手袋拿書看,卻發現一小瓶隨身帶的面霜還在,成了漏網之魚。

在落城的機場即便過了安檢,也有被隨處抽查的可能,但被抽查的大多是攜手袋的女子,目標簡直成了手袋裏的化妝品。這到底是在防炸藥,還是防面霜?圖桑則更爲可笑,安檢処前面放了一隻 Charity Basket,似乎是說,與其當垃圾丟掉,不如做善事捐了。回程時候我帶了個空飲料瓶,過關以後在機場的飲水処用它接水喝,登機的時候被告知必須丟掉,因爲一切飲料都禁上飛機──即使是在機場内獲得的。忘記反問,那麽在機場免稅店買的液體膠體,會不會在上飛機時被沒收?如果會,那機場還有生意做?如果不會,那爲什麽免稅店和其它商店不同?

液體和流質是不可以帶的,但如果有了醫生的處方便可以。在過去,打火機是不可以帶的,火柴卻可以,每個人雖然最多只能帶四盒,可是五個人一起就有二十盒。瑞士軍刀不可以帶,但有男子頸上戴 Hip Hop 風格的墜飾,很大很尖長過小刀,軋在要処也是能死人的,卻因不是明文規定的“利器”,便不被過問了。本市的機場小到機場内外只靠一人多高的鐵絲網分隔,而且幾乎無人看守,場外的人輕而易舉就可以避開安檢的視線把違禁品遞過鐵絲網或丟進去。我手上全金屬的一塊表過探測器時候忘記摘下來,竟然也沒有響警告。揣在口袋裏的護手霜,根本沒有被查到的可能。天下之大,禁的種類越多越複雜,越容易有漏網之魚。

任何一個問題都有解決的方案,但在這個日益(還是有意?)變得荒誕不經、沾染狂犬病的政府掌握下,問題的對策似乎總在顧左右而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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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31

收到一封言辭激烈到幾乎刻毒的信。

急忙反省。我想,我的一生不能永遠做到對,但至少,不斷的反思,或許能減少錯誤的次數。

仇恨、嫉妒是我的字典裏沒有收錄的詞條。是我無法穿透的感情,也無法理解它們所包涵的複雜的焦慮。我的字典裏有,恐懼、失落、快樂、喜悅、痛、不安、無聊、小器、刻薄、多嘴、猶疑、困頓、不慎、懊惱、沮喪、驚詫、歉疚、慚愧、後悔、期待、寬容、諒解、敬服、尊重,還有種種不同的愛,還有很多。但是我生不出嫉妒,也生不出仇恨。更不能想象由復仇的傷害所帶來的快感。但我知道那不可能是愉悅的,只會令人更沉重、更窒息。

我有一個女朋友,曾不無困惑地對我說,每當她的愛人目光流連于周遭的異性,她便起一身焦躁和憤怒,明知毫無道理,卻不能掙脫這情緒的擺佈。我無言以對。阿希從來都會肆無忌憚地看街頭女子,我亦跟著評頭論足,解析男女不同的審美角度,一番嬉笑。我們各自有要好的男女朋友,相互認知,無需小心翼翼、步步爲營。雖然自己早年也曾為雞毛蒜皮的某些事有過酸楚的滋味,但大約只會發一些此不及彼的喟嘆,心生與彼女座位對調的想象。有妒與無妒,大概天性使然。這樣對比,我雖做不到移情,但至少可以同情。得以見端倪,也許能盡量避免由於我無心的舉止不知不覺被卷作妒的目標。

妒深成疾竟也能到惡顏相向的地步。小時候我恨過欺負我的男生,和散佈壞話謠言的女生,可那不是真正的仇恨,是初逢醜陋現實的愕然和恐懼。仇恨不該是成年人的情感。因而對這一封殺氣騰騰的信,我讀出許多困惑。我能選擇我喜歡的人,不能選擇不喜歡我的人。我所能做的只是,走到盡量遠,不理,不睬,不聽聞,不思,不想,不看見。

想起我無聊時偶爾去八卦的那個叫鄭秀文的女生寫過的一句話:人與人之間的接觸,價廉物美,當好好珍惜。

想起我空閒時每天去八卦的那個叫艾未未的男子寫過的一句話:在這個世界中,有許多不同的世界,不相同的世界觀,這是爲什麽我們生活在一起,但是在不同的世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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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26

shāng

[動詞]

(1) (形聲。從歺(è),傷省聲。“歺”是剔肉剩下的骨頭,與“死”有關。本義:未成年而死)

(2) 同本義。亦稱“殤折”、“殤夭” [die young]

殤,不成人也。──《說文》

年十九至十六為長殤,十五至十二為中殤,十一至八歲為下殤,不滿八歲以下為無服之殤。──《儀禮﹒喪服傳》

未家短折曰殤。──《周禮﹒謚法》

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晉﹒王羲之《蘭亭集序》

(3) 橫死,非正常死亡 [die a violent death]。如:殤亡

今天,我失掉了一個朋友。

我們悄無聲息地漸入老境。十幾二十幾年輕描淡寫地,忽然發現夏至已過,從此後,日子只有越來越短。因爲有年輕,年青這樣的詞,我總想,爲什麽沒有年重、年黃的説法。 我周圍的、父母周圍的人,走掉一個,就好像往我們的年紀上丟一條沙袋。對於不堪承重的人,走在先,反倒是比較幸福的。

這時候,我希望冬至來臨,冬至以後,天光就漸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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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22

Define me.

This morning I read:

Actually, the main thing now is not to paint precociously but to be or, at least, to become an individual. The art of mastering life is the prerequisite for all further forms of expression, whether they are paintings, sculptures, tragedies, or musical compositions. Not only to master life in practice, but to shape it meaningfully within me and to achieve as mature an attitude before it as possible. Obviously this isn’t accomplished with a few general precepts but grows like Nature. Besides, I wouldn’t know how to find any such precepts…

…As a beginner in this profession I shall not be able to please people; they will ask things of me that any clever young person with talent might easily come up with. My consolation is that the sincerity of my intention will always be more of a check to me than my lack of skill. Starting from an awareness of the prevalence of law, to broaden out until the horizon of thought once again becomes organized, and complexities, automatically falling into order, become simple again.

- Paul Klee, The Diaries of Paul Klee, p. 119

In search of my complete identity, I found -  

Eric Rohmer’s everyday triviality.
Andrei Tarkovsky’s visions in poetry.
Ingmar Bergman’s struggles and loneliness.
Michelangelo Antonioni’s sense and sensibility.
Werner Herzog’s dreams that transcend the little “me”.

Define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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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05

電視裡放 Amelie,睡覺前換台胡亂撞上,忍不住又看到字幕上完。一個童話故事般,還有點兒百看不厭。想起上高中時候向箏借她的《法國童話選》,並且津津樂道地互相復述喜歡的故事,她最愛的那篇是《驢皮》。我喜歡德國人豪夫寫的《矮子鼻兒》。

27寸的小電視,遠遠地放在屋子的那一頭,四處都是環境光,三尺之外阿希在電腦前勤奮地敲擊鍵盤,偶爾接電話。如此這般,我依然再次有那種難以描述的、從電影院踱步出來的寂靜感覺,一如既往,雖然非常短暫。感官的遷升,似乎不僅僅是戲院造成的。似乎並非因爲眼睛在黑暗中犀利了,或耳朵在安靜地聽被濾過的音軌時候變敏銳了。我想,是那些電影裡清澈透明的環境音──不是花鳥魚虫或者樹木河流那種遼闊怡美的自然聲──而是一種寂靜的、近距的、戶內的、人的,環境音,一種常常在安靜的老房子裡可以聽到的,充滿遙遠回憶的聲音。想起化院二號樓走廊盡頭可以清晰辨別的媽媽的拖鞋聲,樓梯牆壁上飄搖的楊樹影,院子裡小孩的嬉笑聲,曉冰家天天拖洗光可鑒人的水泥地板,冬天被凍得硬邦邦的鞋底在跑步回家的路上脆生生地踩著方磚路的聲音,門上合葉的嗒嗒響和門把手上生銹的銅,好多好多。美國的電影裡聽不到,因為他們電影裡的東西都太新了。

這裡沒有生活的感覺,缺少的大概就是市井之音吧。最聽不到,也最想念。所以很喜歡去農夫市場,也喜歡看到買菜的人提著自己的籃子,就好像看到媽媽拎著自家的布袋。想念夏天院子裡納涼的人聲,因為我很想每天晚飯後散步到天黑,然後回到澳熱的家裡吃冰西瓜。這裡街上既沒有散步的人,也沒有澳熱的天氣。即便在盛夏,也太陽一落山就生寒氣,怎麼再吃冰西瓜呢。可是轉頭想想,回國那些天,被人聲吵怕了,這裡沒點人氣,但自有恬靜怡美的樂趣。現世總是不盡人意。

環顧四周,我被塑料包圍著:電器、廚具、百葉窗、地磚,甚至桌椅。這才是生活沒有質感的原因吧,所以在日常都不能聽到那種木頭、陶瓷、石板、金屬物體接觸、交搭的聲音──曾經無所不在。電影結束的兩分鐘裡,從桌上拿起一本雜誌,書本紙頁的摩擦聲聽得我有點發呆。可是兩分鐘後,我只能聽見電腦的嗡鳴,看到無所不在令人沮喪的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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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12

提起蔡的《不散》。片尾的花絮有他的訪談。驚訝地看到他是一個幾乎羅嗦的人,和他的電影完全兩樣,亦且拉票一樣推賣他的《天橋》。我大約斷章取義了吧。但是不是處身社會的人總不自覺的有被認同的慾望?不過我喜歡他關於廁所的主張。他本人給人的印象與作品的不一致令我對他產生懷疑,雖然知道我對他電影的詮釋和其本身本不相同,更何況電影之於人有如鏡鑒,每一個人眼睛裡看到的總是自己。可是這一點不一致已經足夠令我認為他不夠純粹。

快六點了。我們正在進入最漫長的黑夜。想起以前在艾蕪海灘的公寓。夜深兩三點時候不用開窗都可以聽見浪濤。春天的時候有鳥鳴響徹長夜,聲音清厲動聽,不知道那是不是夜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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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03

在領館等待簽證的時候閱讀荷索的訪談:

I have never been one of those who cares about happiness. Happiness is a strange notion. I am just not made for it. It has never been a goal of mine; I do not think in those terms. It seems to be a goal in life for many people, but I have no goals in life. I suspect I am after something else.

To give my existence some sort of a meaning. It is a very simplified answer, I know, but whether I am happy or not does not count that much. I have always enjoyed my work. Maybe enjoying is not the right word: I have always loved it. It means a lot to me that I have the privilege of working in this profession, even though I have struggled to make my films the way I really wanted to, and get them as close to the vission I have been seeking…

似乎很難表述對一個人的作品喜歡的是什麼。但是必定有一種力量,一種一貫的、自我的、堅持乃至更強烈的主題我可以察覺,可以在他所有作品中得到印証,可以反復地被這種力量觸動。雖然荷索的經驗對我的生活沒有什麼具像的影響,但或許,是幫助形成一種信仰一種理念。

從沒有想過歡樂對於一些人可以是不重要的,我以爲每個人都在追尋著。歡樂,帶著笑聲的喜悅。可是,笑聲和喜悅,都不是連續、漫長的。如果說把歡樂當作人生目標,也僅僅是把常常歡樂當作人生目標吧。這三兩年的生活裡,笑語是不絕的,用一個詞概括,大概『開心』很恰如其分。然而開心之餘,依然常常隱約地覺得有所缺失。墨工曾說我是,好端端的,卻喜歡把自己搞得悲悲慼慼。其實,悲慼由來于不滿,歡樂得自無憂,無憂和不滿,大概是可以共生的兩種心態。偶爾笑完了,卻有『很空洞』這種印象。似乎是,在平凡的日常點滴裡,還有一顆悸動的心,想要超越局限于個人的、瑣碎的得失與喜樂,從一個更高更遠、更廣闊的角度看人生,有所為,所不為。也許正是這樣,荷索的電影,才格外觸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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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03

早上去落城拿到了往南國的通行証,看著護照上貼著藍綠兩色郵票的簽証頁,前些天看的書裡的黑白照片在腦海裡仿佛鉛筆畫被上了淡彩,沉默的廢墟好像有生命蘇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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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浮想聯翩,記起兩天前作的一個夢,夢裡身在南國的那個城市,一個古城樣的地方,城牆朴素地粉成白色,有些發舊了,但被陽光映成淺金黃,想起好多年前夢到過的拉薩。我在城牆上坐著,看到大片青灰的積雨雲從遠處的山巒彌漫過來,好像在奔跑的雲。聽到身邊有聲音說,這裡即使雨季吧,也只是每天下幾個小時的雨,不會連綿不絕的下很多天。然後看到有形狀的風向我坐的角落拂卷過來。真正的,有形狀的風,起初是天鵝的形狀,石膏一樣的白色,當它接近的時候我以為是飛鳥,扭身躲閃,但只是一陣風從我耳邊拂過,感覺髮梢打在臉上,濕漉漉的。然後青灰的雲壓過來,改變了整個夢境的色調。我很希望能夠有耐心去畫動畫,以更好的記住奇異的夢。

每一年似乎都有新的感悟。大概每一年都開始一種幾乎全新的生活方式吧。失去崇和哲兩個朋友曾經給我深重的打擊。其實是不能忍受曲終人散。斷交有很多種,比較容易接受的是物理距離的改變導致的日漸疏遠,比較難接受的是像和他們那樣,被拒絕來往。硬生生地,難以理解地。殊途同歸,終究沒有什麼是不可以失去的。像分開以後一直期望和墨工維持一種和過去一樣無話不談的友誼,也試圖向那個方向努力,曾經以為只要努力沒有什麼不可以成就。但直到面對崇之妻,才真正了悟有時候人與人的溝通可以是做不到的,比如對於與墨工之間的期望,不過是一廂情願。夢幻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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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17

回來已經五天餘,生活馬上步入常軌,倒是回國的那兩個禮拜像是作過的一場漫長又奇異的夢,怎麼都覺得恍惚。出落城機場的時候看到街邊的棕櫚,忽然有種回家的感覺,倒是在北京有很多次都覺得仿佛置身異鄉,是那種錯愕而令人不敢正視的、遙遠的熟悉感,像遠遠地回憶自己的青春期,惆悵且陌生。

沒有放風箏,沒有去划船,沒有和箏去照大頭貼,沒有看一場電影,沒有吃到羊肉串水煮魚,大家都很忙,朋友見與不見也都稀鬆平常,不像我,好像見不見到誰都很重要。

從家裡帶回些茶葉,可是怎麼泡也泡不出在北京時候體嚐的那種清香,也許是茶葉不夠好,也許是水溫不對,再也許,是時過境遷吧。喝過的難以忘記的好茶只有兩次。一次是上大學時候爸爸出差回來帶的竹葉青,涼潤甘甜,滿口生香,徹底改變了我對茶水的印象。再有就是前些天晚上在大澄那裡的一壺黃山毛峰。烏龍的味道很好,卻終究不那麼喜歡,品茶總有點裝腔作勢似的,太繁瑣,太濃郁,不像綠茶,恍惚清苦卻又甘之如飴,風浪不驚但胸中千壑。

這一回旅行之後,隱約地總有點失落,似夢幻泡影偶爾在轍痕清晰的現實生活裡戲笑躲藏。記憶裡的茶香好像不真實的,不會過了三四泡就淡得沒了味道。見到朋友總說沒變沒變,可是那些難以不察覺的蛛絲馬跡的變化,仿佛交錯而過的列車,把忽然縮短的距離又立刻扯遠了。和箏之間變得彬彬有禮,小心翼翼,隔閡似的,私房話依然在說,卻有些什麼不敢舉動,有些什麼不能講出口。時常覺得,見到她的那個她與一直在心裡和她講話的那個她不是一個人了,因而不知道在真正的相處時,如何去面對,用什麼樣的語言,做什麼樣的動作。

翻讀舊年的日記,驚愕的發現自己曾經是那麼絕望地擺脫不掉無邊的愁苦情緒。回憶大概是遺忘的另一種形式,讓想象編織記得的過去和不願記得的過去,我終於可以快樂地知道我像一隻蛾擺脫了那個蛻變以前的蛹。但我不能完全確定,這看似持久的歡樂,是不是僅僅是表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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