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04

01/16/2005 

Lima -> Pisco (Private Bus 14:00-17:30)

一路沙漠,不是那種游浮的沙丘,也不是加州那樣硬邦邦粗粒裸土的荒地,而介於兩者之間,時而仿佛鬆軟會瀉落、會移動,時而仿佛沙筑的城堡,有形狀、現巖石。好長一段時間,在沿路可以看到千百個散落搭建的草棚,沒有屋頂,只有四塊草皮搭成的四壁,見不到一個人,詭異如空城。偶爾有橫著的晾衣繩掛住幾件衣服,不敢相信,是不是真有人,住這樣的地方,風餐露宿。

想起前一個晚上團隊的第一次聚會。晚餐中被問到為什麼選擇秘魯,因是酒席間的笑談,我只胡亂說想去一個南方的國家。其實緣起,是賀氏的電影吧。從《玻璃心》,到《天譴》,到《陸上行舟》,是這樣一個有一點神性,高聳在迷霧當中、質朴單純又憂鬱沉靜的國度。眼前沙漠的影像,有些意外。

傍晚到 Pisco,不能料想是如此貧窮的城市,四處破敗凋敝,不見人影,每條街都有尋食的迷狗。在中國,相等狀況的城市至少有一種生氣,即使破落,也破落得熱鬧。

我們十一個人,Kornel,Pip,Lucy,Lenny,Alison,Ken,Verna,Emma,Jon,Gary,我。領隊的德國女孩子 Corina 個子最小,年紀最輕,一頭顔色淺得發白的金髮,爽快幹練,精力充沛。放了行李我們結伴去逛街。城裏唯一繁華的街在廣場一側,大約四五十米長,所謂市中心,人頭攢動,一些雜貨店,一些擺地攤的人,好像父親家鄉的縣城市集。在一個有陽台的咖啡館,我們都要了 pisco sour。一種混合了檸檬汁、雞蛋白的雞尾酒,味道溫和。我舉著相機在陽台上向街道比劃,兩個四五歲的男孩在街上閑逛,其中一個看到我,扯一扯伙伴的衣袖,仰頭沖著我招手,我以垂直俯角捉到他們的笑容。後來整卷膠片報廢掉,這一張是回顧中最覺可惜的。

晚餐在借住的旅社。吃到中途,有四個樂者上樓來演奏。行前曾從公共圖書館借過一張秘魯高地音樂的碟,只覺得旋律和節奏有些吵鬧,並不觸動我。第一次看本土音樂的演奏,我們都很專注。炎夏的夜晚,四個人身披紅色的羊毛蓬裘,那個男孩只有八九歲模樣,打一隻腰鼓,鼓槌時常絆到另一個人蓬裘上的流蘇,在我們目不轉睛的注視下忍不住羞澀的笑。主音的樂手問每個人從哪裡來,輪到我他很稀客似的,用排簫給我吹了一支短曲。我愛看那個排簫手,他戴一頂氈帽,側形很古典的高低人線條,尖下巴,長鼻樑,凹睛高顴,銅色皮膚,他一直眼瞼低垂,十分專注,主音很多話,有賣藝架勢,而他恰巧相反,仿佛只音樂音樂似的,神色巋然不動,也從來不抬一抬眼眉。我目不轉睛的看他,看他汗水滴下眉梢,那一副寧靜沉默的神態,想起《天譴》裡面在船上吹起簫來的印第安人。他反過帽子來收小費,沿著長桌一路走過去,我放下五個索,抬眼看他,只有不見眼白的黑瞳,捉不到目光。

我的房間面街,一個狹小的陽台,站上去便關不上身後的門。街對面樓裡的住戶倚在沙發上看電視,那棟樓的窗戶沒有玻璃,也沒有紗窗,好像在牆上鑿開的一個洞。

竪日清晨被公雞叫醒,爬到旅社的樓頂,看到一城池的廢墟建築,兀自豎著些鋼筋。什麼人在屋頂上晾了衣服,角落裡有一籠鸚鵡,正嘰嘰喳喳講個不停,看到我上樓來便都警惕地閉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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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02

01/15/2005

Lima, Peru 

早上睡到九點起來,陰天。我去洗澡。浴室設在穿過大廳的走廊,一間公用的,有七八個隔間,不分男女,一間私人的,可以上鎖,有浴缸,洗臉池,和另外的馬桶間。穿過花園去廚房,昨晚那幾個在庭院裡坐著聊天的人還在,仿佛一夜沒離開似的。

團隊旅行從這一天開始,他們訂下的旅社在 Av Paseo de la Republica 高速路的另一邊,我要搬家,其實走路大約半個小時不到,但想想自己的大背包,決定還是向那一家旅社約一輛計程車。門房講很好的英文,告訴我要十五塊(現價 $1 = 3.26 soles)。我還暗自欣喜便宜,又給幫我提行李的司機三塊小費,直到一天以後才意識到實際這一點路大約總共三塊就足夠了。門房總是給不準確的信息,下午從花景區到舊城,向門房咨詢車費,他說十塊就好,結果招呼到一輛計程車,司機開口八塊,那時候對西語的數字還不熟,沒有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麼就還價十塊,司機忙說好好,等我坐上車,回想一下,忽然明白他只要八塊,所以又重新還價八塊,搞得對方莫名其妙。好在他很老實誠懇,也沒有計較。

中午搬家到 Los Girasoles Hotel,放下行李換一身短打走路去海灘。雲霧彌漫,淺灰的海水如著了薄墨,看不到海盡頭。依稀見到遠處有山巒從雲裡探出頭來,是一個島嗎?還是那個叫 La Punta 的碼頭?海灘是黑色的礁巖,有黑色巨石堆砌的棧橋伸入海裏。想起電影《法國中尉的女人》,那裡天空也是這種陰鬱的灰,又有灰色的浪頭拍過礁巖濺起蒼白的水花。我沿著岸邊高高的懸崖一路走,終於找到有曲折的台階可以下到海灘。路過許多當地人,穿著泳裝在石塊上曬太陽。堆棧橋的石塊上被海水淹過的地方佈滿青苔,很滑。我手足並用攀爬過去,在橋盡頭找一塊石頭坐下,一個浪過來就被打得半身濕透。有三個人在橋的不同中段用魚線打漁。我坐了一下,沒有想象中那種遼闊的感覺,就折了回頭。棧橋另一側的海水浮著大片泛黃的泡沫,被浪潮推著且進且退的遊移在岸邊。那邊沒有人曬太陽。七八個從懸崖邊飛起吊滑翔傘的人,我抬頭張望,灰白的天空點滴彩色翅膀。

從海邊搭計程車去舊城,車在一處紅燈時停下,有三個八九歲的孩子開始在面前的斑馬線上翻筋鬥跳舞,燈快變綠的時候他們依次到各輛車窗前討賞錢。

舊城的中心,Plaza de Armas。地圖上幾乎每一個城市都有 Plaza de Armas,好像我們的街心公園。廣場上大教堂的對面,一排房子粉成我喜愛的黃朽葉色,很配襯上面的黑鐵窗。買到一張明信片,是好些張窗戶的照片,才注意到這裡的窗,各自與眾不同。最好看的是那種雕花的大木窗,每一扇都修長精致,即使很舊了,也被很愛惜著。常會有一座房子外牆被重新粉上光鮮潔淨的顏色,但雕花的大木窗漆全駁落了,還維持原樣地留著,像彩色照片上的一隅被作者處理成黑白。

Old Town, Lima, Peru

對廣場周圍那些教堂和博物館很覺寡味,索性在那些不具名的小巷子裏閑蕩。石磚鋪路,斑駁的牆壁間伴著烏油油的瘦長的門,門邊坐著擺攤的老頭老太,一種無可奈何的貧窮和安閑。廣場周邊都是古舊的樓,門高且窄,坐在門裡的人時常賣著些東西,悄無聲息,好像這暗無天日是沒有盡頭的。房子各色各樣,很多磚塊狀的居民樓,在八十年代的北京一度如雨後春筍那種。在上好的社區,房子都潔淨精巧,有細致的花鐵窗,帶小庭院,舖彩色地磚或鵝卵石,種各色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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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9

01/14/2005

Lima, Peru

午夜十二點多的飛機,Taca Airline。有個長得極標致的空中飛人男,目光清澈,線條分明,有一點西班牙,一點印第安。我忍不住多看他兩眼。我座位右前方隔一排坐的男子,好幾分像 Hable con ella 的 Darío Grandinetti,身材極高,但輪廓略嫌粗獷些,不似電影裏那人有副天生的憂鬱表情。只覺得每個人都這般漂亮,是心情舒暢吧?

轉機 San José, Costa Rica,候機室坐滿了人,但只偶爾有低音的私語。隔窗望出去,停機坪的對面是一大片直壁一樣淩厲的山巒,在早上八點的太陽底下,一種近乎喧嘩的光線裏,這沉默寡言的大多數,悄無聲息,目光裏沒有那種躁動和顧盼,令我唏噓。

利馬機場的國際廳是個臨時的小房子,新廳正“修葺中”。天氣潮熱。行前和旅社聯絡了車,所以出大門我只需從接機的牌子一路念下去,直到看到我的名字。司機是個和氣面相的男子,戴一副放大鏡。一同坐在後座的去同一閒旅社的愛爾蘭人羅笠(Ruary),細眼睛、薄嘴唇,光頭,不過眉毛的顔色揭示了他的紅髮。一個藍色舊得發灰的背包,甚至比我的還小些,可是他已經人在旅途三年餘,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喜歡的地方住下來,打一份零工,厭煩了便重上征途。他念 bag 的發音聼起來好像 bike,聼得我疑惑了許久。

Home Peru 坐落在交通便利的大道,門口兩株仙人掌,簡直像塑料的我忍不住伸手去摸。我的房間是大門左手邊的第一閒,幾乎完全正方形,一張小床,一只凳,一個壁櫥。白色厚帆布的窗簾撐了鋼骨,沉甸甸的,垂下來半透著光,半隔著窗外車聲人聲,恍惚像回到七八年前的北京,嘈雜些。洗過澡,我揣上門房給的地圖出了門。天空飄浮著絨毛般的雨,空氣依然是澳熱的。終于有夏天的味道。Santa Barbara 只有干、旱兩季,從四月到十一月幾乎見不到一滴雨水,這夏天在細雨裏漫步的味道,久違了。

沿旅社門口的 Av Arequipa 一直走,過一個五條街交叉的大路口,就變成 Av Jose Larco,是花景區(Miraflores)的中心,遍街小店、飯館、酒吧,和熙熙攘攘矮小黑瘦的本地人。雨水打溼的水泥路混合著汽油煙和些許塵土,極滑,我差一點折了筋斗。 拐進大路兩邊的巷子裏,驟然安靜下來,只遙遙的聽見隔壁街的車喇叭。路面往往窄得只容一輛車穿過,沒什麽人。隔幾步一個賣糖果零食的小攤子,攤主很散漫地閑坐著。這一帶果然遊客區,看到好幾家在網上曾調查過的旅社,大多有小巧的庭園,點綴了各色廉價但別致的裝飾吸引人眼目。

我在鬧市吃過晚飯,進一閒大超市選了幾隻樣子奇怪的熱帶水果,囘旅社的廚房找刀切了吃。院子裏幾個納涼的美國青少年,肆無忌憚地高聲笑侃。

半夜裏夢醒,恍惚不知身在何處,看到垂幔的窗,聽著左近的車聲,有好一下子以爲人在土耳其。

My corner in Li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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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11

Tom Waits The Black Rider

幾年前 Robert Wilson 的戲 The Black Rider 在落城巡演的時候,犯懶一直沒去,等再想起的時候,已經結束了。

初時不仔細地聽,唯一首 Russian Dance 的旋律讓人著迷,其余只覺得噪音。可是這張碟跟了我很久,是鐘愛 Robert Wilson 的插畫吧。好長一段時間上班時候只聽 Waits,所有 Island 及其後的專輯一道放在 iTune 的列表裡。不知不覺,好像哪一天忽然發現被整張碟的音樂浸透了似的,每一個樂符都像真空包裝的塑料膜一樣貼緊皮膚。然後才仔細去看歌詞,才知道他和 Robert Wilson 的這一齣戲。

二月裡在印加古道上露營的第三天整天都是下山路,天開始下一點雨,讓我想起《天遣》的開始。翻覆地聽那首只有一分鐘長的 Flash Pan Hunter/Intro,聽了大約上百遍吧,一千多級石階,渾身遮在篷裘裡還是被像雪花一樣飄來的雲水浸得透濕。

The Inca Trail


Tom Waits: Flash Pan Hunter/Intro (The Black Rider)

對那一天印象不多,札記裡也沒有寫。記得是蒙蒙雨裡看不遠的山,滴水的樹葉,短而高的石階。不像上山時候散兵游勇,我們所有人整天幾乎都走成一隊。雨水打濕的石頭很滑,山路也常常窄到只容一人過,常有快步逾越的腳夫從旁超過,要停下側身避讓。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走在隊尾的人看到身後漸近的腳夫都喊一聲 “porter!”,所有人會停下來側身,等他先過。好像南行的大雁輪番帶隊,我有時候也會漸漸落到隊尾。戴著耳機聽音樂,即使調到很小聲,有時也難以察覺腳步安靜的山民。他們大多很羞澀,悄悄地從你身邊像影子一樣擦肩而過,路遇崎嶇,寧可尾隨你很久,也不肯喊聲“勞駕”,我只有時時回頭,看看有沒有漸近的人。

當巴黎成為回憶以後,我再從電影裡看到它的街景竟給我一種難以言喻的思舊。想當時我是多麼憎恨在那裡的日子,每個早晨以度假的心情醒來,刷牙時候打開電視,聽到第一句法文,一個詞讓心境下沉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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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13
Date Time From To Plane Train Bus Boat
       
05/28  07:00  Santa Barbara Dallas X      
05/28 12:40 Dallas Raleigh X      
05/28 18:45 Raleigh London Gatwick X      
05/29 14:40 London Gatwick  Edinburgh X      
05/31 09:33 Edinburgh Stirling     X  
05/31 16:00 Stirling Edinburgh     X  
06/01 09:05 Edinburgh St Andrews     X  
06/01 16:05 St Andrews Edinburgh     X  
06/02 16:10 Edinburgh London Stansted  X      
06/06 13:41 London Paris   X    
06/10 07:45 Paris Tours   X    
06/10 18:29 Tours Paris   X    
06/12 10:05 Paris Rennes   X    
06/12 12:54 Rennes Pontorson   X    
06/12 15:45 Pontorson Mt St Michel     X  
06/12 20:05 Mt St Michel Pontorson     X  
06/12 21:03 Pontorson Dol   X    
06/12 21:49 Dol St Malo   X    
06/14 08:01 St Malo Rennes   X    
06/14 09:05 Rennes Paris   X    
06/14 13:20 Paris Avignon   X    
06/14 16:59 Marseille Avignon   X    
06/15 10:43 Avignon Portbou   X    
06/15 16:25 Portbou Barcelona   X    
06/17 08:45 Barcelona Montpellier   X    
06/17 14:32 Montpellier Avignon   X    
06/20 09:45 Avignon Marseille   X    
06/20 11:02 Marseille Nice   X    
06/20 20:49 Nice Paris   X    
06/21 10:49 Paris Luxembourg   X    
06/22 08:23 Luxembourg Koblenz   X    
06/22 10:48 Koblenz Frankfurt   X    
06/22 13:21 Frankfurt Dresden   X    
06/27 10:15 Nordlingen Donauworth   X    
06/27 10:55 Donauworth Augsburg   X    
06/27 12:03 Augsburg Fuessen   X    
06/30 11:06 Fuessen Munich   X    
07/01 10:32 Munich Innsbruck   X    
07/01 14:38 Innsbruck Munich   X    
07/02 10:44 Munich Salzburg   X    
07/02 20:13 Salzburg Munich   X    
07/02 23:44 Munich Vienna   X    
07/03 12:30 Vienna Munich   X    
07/04 19:00 Munich Copenhagen   X    
07/05 12:23 Copenhagen Goteborg   X    
07/05 17:20 Goteborg Trollhattan   X    
07/05 18:35 Trollhattan Oslo   X    
07/05 23:05 Oslo Trondheim   X    
07/06 07:40 Trondheim Bodoe   X    
07/07 17:15 Bodoe Svolvaer       X
07/08 08:30 Svolvaer Narvik       X
07/08 15:45 Narvik Stockholm   X    
07/09 14:20 Stockholm Copenhagen   X    
07/12 21:30 Copenhagen London Stansted X      
07/13 12:00 London Gatwick Dallas X      
07/13 19:08 Dallas Santa Barbara X      


浮生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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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27

在曼哈頓走了一整天,直到腳抽筋。故地重游,有橫看成嶺側成峰的感受。是心境的反映吧。那個冬天的紐約,竟有人性化的特征,彌漫著地鐵隧道涌出來的瘴氣,潮冷又憂鬱。仲夏的城市,怎麼看也只是個城市,四處是行走的人,步履匆匆。推論得出,對這個城市的親疏,完全取決於地面溫度,是寒冷使人想擠作一處吧?

時代廣場上有個東歐人在賣電影劇本,看到 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拎起來,是打字機印出來樣的版本,單面有字,和電影剪接後的版不同,買來沉沉的背著,和我一起穿越過整個下城。

在火車上閱讀。

My goal, Joel, is to just let it flow through me? Do you know what I mean? It’s like, there’s all these emotions and ideas and they come quick and they change and they come back in a different form and I think we’re all taught we should be consistent. Y’know? You love someone — that’s it. Forever. You choose to do something with your life — that’s it, that’s what you do. It’s a sign of maturity to stick with that and see things through. And my feeling is that’s how you die, because you stop listening to what is true, and what is true is constantly changing. You know?

生活總是這麽困惑。在紛繁不定的思緒裏告誡自己要堅持、要有原則、要心如止水;可是果真這樣,又懷疑自己心境老態。她是心意激昂的浮藻,難以安定,不肯妥協,寧可落得遍體鱗傷。但是他性子太低調、太清淡,補不足她的飛揚。我們其實都無法選擇自己將會愛上的人,就像電影裡發生的那樣,一次又一次,反復傾軋著曾以爲是錯誤的人生軌跡。如果生命重來一次,如果我遇到相同的人,我想我依然會愛上我愛過的他,迴避我不愛的他,同等強烈,同等淡薄。但是電影裡,如果換作我,在知道了兩個人第一次的經歷和結局以後,還會有勇氣重來麽?

在長島的火車站裡等火車,突然想跑到對面的站臺,到故事裏的海邊去。一直很想看下雪時的海灘,在西部,是沒有那種清冷的氣氛的。

可是這裡正是炎夏,我怕見到成群的曬日光浴的慵懶的男女,只好暗自打消了這個念頭。火車站臺的海報廣告,被什麽人小心翼翼撕出一個跳舞的小人。

A torn po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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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17

回來已經五天餘,生活馬上步入常軌,倒是回國的那兩個禮拜像是作過的一場漫長又奇異的夢,怎麼都覺得恍惚。出落城機場的時候看到街邊的棕櫚,忽然有種回家的感覺,倒是在北京有很多次都覺得仿佛置身異鄉,是那種錯愕而令人不敢正視的、遙遠的熟悉感,像遠遠地回憶自己的青春期,惆悵且陌生。

沒有放風箏,沒有去划船,沒有和箏去照大頭貼,沒有看一場電影,沒有吃到羊肉串水煮魚,大家都很忙,朋友見與不見也都稀鬆平常,不像我,好像見不見到誰都很重要。

從家裡帶回些茶葉,可是怎麼泡也泡不出在北京時候體嚐的那種清香,也許是茶葉不夠好,也許是水溫不對,再也許,是時過境遷吧。喝過的難以忘記的好茶只有兩次。一次是上大學時候爸爸出差回來帶的竹葉青,涼潤甘甜,滿口生香,徹底改變了我對茶水的印象。再有就是前些天晚上在大澄那裡的一壺黃山毛峰。烏龍的味道很好,卻終究不那麼喜歡,品茶總有點裝腔作勢似的,太繁瑣,太濃郁,不像綠茶,恍惚清苦卻又甘之如飴,風浪不驚但胸中千壑。

這一回旅行之後,隱約地總有點失落,似夢幻泡影偶爾在轍痕清晰的現實生活裡戲笑躲藏。記憶裡的茶香好像不真實的,不會過了三四泡就淡得沒了味道。見到朋友總說沒變沒變,可是那些難以不察覺的蛛絲馬跡的變化,仿佛交錯而過的列車,把忽然縮短的距離又立刻扯遠了。和箏之間變得彬彬有禮,小心翼翼,隔閡似的,私房話依然在說,卻有些什麼不敢舉動,有些什麼不能講出口。時常覺得,見到她的那個她與一直在心裡和她講話的那個她不是一個人了,因而不知道在真正的相處時,如何去面對,用什麼樣的語言,做什麼樣的動作。

翻讀舊年的日記,驚愕的發現自己曾經是那麼絕望地擺脫不掉無邊的愁苦情緒。回憶大概是遺忘的另一種形式,讓想象編織記得的過去和不願記得的過去,我終於可以快樂地知道我像一隻蛾擺脫了那個蛻變以前的蛹。但我不能完全確定,這看似持久的歡樂,是不是僅僅是表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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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12

我以為我們會飛越黑夜,但我們只是短暫的穿過了北部極晝的微光。我知道這還是夏天,只不過是最長的一個夏日,37小時的一天。在睡眠的間歇我閱讀伯格曼的《魔燈》,書裡充斥著苦難、挫折、和扭曲的字眼。偶爾有人在封閉的機艙裡打開舷窗上的隔板,陽光刺進來。我感到我對即將到達的城市一無所知,又缺乏信心。我們曾經飛越河流、山巒和沼澤,有時是荒瘠的裸土,或者濃綠的森林。在俄羅斯與阿拉斯加交匯的地方有一小段時光我們在海的上空,但那時是黑夜,或說是極晝裡的白夜,並且我在睡眠。白苓海峽,我想起那個名字。

昨夜的夢裡景況很血腥,有三個不同的人拿電鋸在鋸東西,但機械太難控制,周圍的所有人都被鋸傷,我在看到手臂上亂刀口般的傷痕和汩汩的鮮血時醒了。

我座位的右首是個沉默的女子和一個略嫌絮叨的、溫言軟語的男孩。交談之中我發現和他們分別有共同相識的人。這時候我看到電視裡在放《愛情麻辣燙》,正是徐帆玩木偶戲的那段,我停下來戴上耳機。

幾個小時以後,我的人生將在另一片大陸粉墨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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