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22

久病初愈,溫情的聽 Nico 唱 Chelsea Girls,像已經冬日的陽光斜照,暖著清寂的窗口的座椅。

想像一幅關於傘和雨水的構圖。忽然想起已經有很久沒見過傘了。在這個雨水希罕的小鎮,難得看到撐傘的人。落雨的冬時滿街疏落的行走的人穿著帽衫,或者戴一頂帽子了事。雨水鮮有瓢潑的機會,人也僅需短暫的從車頂的遮蔽走到房屋的遮蔽。我的傘因而失掉用途,成了對一些不可逆轉的往事的思念物。

野火又在恣意蔓延,這一年南加的森林多劫難,一場接一場被莫名的燒灼。布滿煙塵的空氣再一次猙獰著橘黃色,給人殘年將盡的回遑。

公司左近斷電,阿希無所事事,抄起剪刀修樹枝。我拖著殘枝去垃圾桶,檸檬的味道從斷口流溢出來。這麼走了兩個回合,就累得雙腿發抖,趕緊坐下歇息。我猜體弱的人大多和善溫良,也許是虛弱得沒有了憤怒的力氣。老人也如此吧——除了那些天生的硬脾氣。

兩週前我們最後一個單身的朋友 George 搬離了本市,從此,這裡只剩下我們和幾個寥少一聚的同事。 臨別的那一餐去了 Your Place 的泰國菜,在這家店吃過太多次接風和踐行飯,店裡的小生可以脫口叫出每個人欲點的菜式。George 隱約消沉的脾氣這天格外濃郁,連阿希最飛揚的玩笑也失掉平日的感染力。七年了,我百無聊賴的想,在這個人口不過九萬的小鎮住了七年,來來往往有過許多朋友,但最終的結局總逃不過分別。自己、和自己周圍的人似乎不停的在遷徙——來美八年搬了七次家——這種勞頓,給像我一樣的異鄉人永遠難以抹煞的身在客途的印象。

 


Nico: Winter Song (Chelsea Gi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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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7

阿希有照相機一般的記憶力。此外,他還有個神奇的能力——他能忘掉想忘記的事——至少,他聲稱自己有這種能力。

阿希幼年失恃。那日的他痛哭整天,彷彿流乾了今生的眼淚,從此無論歡笑苦痛,再無法令眼眶潮濕。有一回我們同看 Werner Herzog’s Little Dieter Needs to Fly,電影結束,我想拼命忍住淚水不讓它掉下來,努力得很辛苦。不意被他察覺,他拍拍我的額,說,This is the kind of movie you should give a good cry, not your daily triviality. I only wish I could.

伴隨著哭泣能力的喪失,他得到這個『忘懷』的本領。按他的話說,像清掃內存,為更重要的記憶積累可用的空間,而生活中的無聊事,包括憂愁,只要全心努力,都可以忘記——如果你忘不掉,只因為你沒有全心全意。比如,他說不記得母親的生辰或忌日,甚至,他都想不起她哪一年過世。——對這個本領我表示懷疑,它聽起來更像某種 PTSD(順便說一下,在現今這勤奮堅韌便得小康的太平社會,人們愛誇大痛苦給我們的打擊,忽視自我愈合的能力。我們不要用 PTSD 做藉口。)

不過,關於回憶的話題無數,耐人玩味。

氣味,大概是記憶存儲體裡最具空間感的收藏。接觸舊味的那一沖淺淺的鼻息,好像瞬間將人吸入時光隧道,丟到遙遠的過去,教人身歷其境,懵懵懂懂,不知今夕何夕。半年前在去往滇西的途中,於一家小鋪用飯,在門口找板凳坐下,一忽飄過的煤煙味,把我凝凍在時光中。那是許多許多年前的味道——上小學時候冬天的教室,那個下了課我們圍站一圈烤火用的大煤爐,戴著絨線手套的手貼在爐壁上…

未曾卒讀的《追憶逝水年華》中其實早有對此般感受涓滴無遺的描寫。無需我作蹩腳的贅述。

嗅覺,這個容易被忽視但神奇又迷人的知覺,關於它的記憶搜索其實遠比對影像聲音抽取得更為迅捷、立體,質感豐富。

兩年前的夏天經過哥本哈根在父親的老友 Stephan 家小住。他已退休多時,夫人仍上班。那年七月的北歐幾乎炎熱,每個早上我和他披著毛巾漫步到海邊去游泳,途中經過一道道私人海岸,才到白髮者聚集的公共橋頭。若進城,則從屋後走小巷穿過鹿苑長長的林蔭去乘輕軌。他是個專注的聽者,常常引一個話頭,由我喋喋不休的講下去。在炎陽當頭的悠長的步行裡,有一回,他似不經意的提起自己失去味覺已有數年。然後,狡黠的補上一笑說,沒有想像的那麼可怕。我想起李安的電影《飲食男女》裡老者的落寞,一時語塞。

那天的黃昏,Stephan 拿給我一小袋早先從郊外摘采的鮮紅色無名野果。取一顆入口,酸澀非常。但他教我用這汁漿豐足的野果做冰激凌,一點點手工打奶油、配料、攪拌、冷卻、攪拌…新鮮的冷飲真滑真軟!況且,有了乳脂冰雪糖的加盟,果肉的滋味便鮮活起來。甘酸清泠,像野草的芳馨,內中細籽和碾破的果皮令人細咀,是此生吃過的最美味。他也盛了一碟吃,夫人在一旁微笑不語。我忍不住問,失掉了味覺到底是怎樣的感覺。他悠閒的回答說,他仍然對每一道滋味有不滅的印象,由每種食物的質感、氣息建構回憶,他依舊可以嚐到食物在記憶中的味道。

那個瞬間,我即釋然。想起 Evelyn Glennie 說過的:

We need all our senses for the others to function. To take away the eye, it’s not a big deal; to take away the ear, it’s not a big deal; all the other senses will become that particular sense that you’ve lost. This is what the mysterious sixth sense is about. It creates a type of sense that we never knew existed until one or the other disappears…

一種失落,總是另外一種獲得。如朝夕晴雨,春生秋實,萬物相生相滅。令人悲欣交集。他人的軌跡曾照亮我的夜空,刻下不滅的轍,即便終因齟齬歸,也無需惋惜。人行的道路千千萬,每一條引領出不同的結局。福兮,禍兮,孰知其極?

___

P.S. 2005年7月。行前的黃昏。在院子裡,我舉起相機。夫人如一貫寬和的笑,Stephan 則緩緩頷首,移目他處,似以低垂有所思的目光對我用鏡頭的道別作答。二十一年,時光荏苒。

Stephan & Annette

[a little background]: I was a nine-year-old in mid-80s Beijing when I first met them as they came to China for the second time. In those years foreigners were so scarce that if a non-Asian was spotted on the street, (s)he might very well feel that the whole world was staring at him(her). At the time I was almost mesmerized to have close contact with “the white people”, I could barely say a word.

Twenty one years had passed when I visited them for the first time in their Copenhagen home. In those twenty-one years they had come to see us every seven or so.

Time has left its traces on the faces of the old and has shaped those of the young. But in the eyes of the beholder, nothing has really chan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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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20

接連幾天都睡得少,成日昏昏碌碌不知在忙什麽,昨晚不到十點就躺下了,打算好好補一補。睡到半夜腳冷了,爬起來穿襪子,才兩點多。

初開的花草真給人歡喜,恨不能成天在外面晃,丟下書本電腦做個園丁去。我討厭使用大腦的工作,手工勞動才是理想職業。比如高中時候發白日夢跳上火車去酒泉,打磨夜光杯了此餘生什麽的。現在什麽都講文憑,我喜歡舊時的學徒制,即便被師父打罵苛責,所學卻是扎實的功底,還管吃住。

窗外又下起雨來,中午照例去市圖書館。圖書館旁有停車樓,可我喜歡停在兩個街區之外,然後走路過去。裹一條厚圍巾,踩著涼鞋。細雨毛毛的,撲在臉上,好像爬山的時候鑽到雲團裏。周遭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有汽車碾過溼路面慢悠悠“嘶——”的一聲,貼人心。 想起北京早春的雨。

唸高中的時候家離學校很遠,騎車單程要四十多分鈡,和我同路的同學輪番拐彎進家門,最後才到我家。下雨的時候穿雨披,街上的聲響被隔在帽子外,聼得見自己的呼吸。裸的手,被凍得很冰,死白死白的,不時要放到嘴邊呵口氣暖一下。戴著耳機聼羅大佑,那一盤《愛人同志》在六 • 四過後好久一直被禁,連一次在高中樓的過道裏吹口哨《侏儒之歌》都被聽聞的年級組長瞪眼睛,在全校集會上嚴令喝止。可我喜歡羅大佑的《你的樣子》,《不變的結局》,《黃色面孔》,《京城夜》。我喜歡聼他的破鑼嗓子唱『一樣的手/一樣的血/一樣在艷陽普照下點點生存。假如你閉上的雙眼/給我一點心照的諾言/給一張風吹雨淋後依然黃色的臉。眼睛/内的心/上的人/飄的云。眼睛/看的心/情的人/飄的云』。他的歌在我,是早春的雨水,是北京,是雨披下淋得半溼的鞋面。

早上上學校去,如果時間趕得准,在師院門口會遇到官徽。我們放學總一路走,因爲和他同程得最遠,也因爲他那時暗戀著箏。有時一路都不説話,並排默默的騎車,直到師院門口,一聲再見,他車輪轉開,我慢悠悠繼續向前。還能想起冬天的晚上,路燈在地面上攏出一團團的油黃,和他從一個接一個黃圓圈裏穿過去,忽明忽暗的,我都呼吸到他初戀的憂愁。箏愛調侃他『笑起來一雙眼睛像兩條小鹹魚』,對他的敏感的多情,卻是不耐煩的。他們初中也同班。她說,高一上的時候覺得他幾乎是至親的,午休總盼望和他一道去音樂教室自修,可是他那時候很木,不放在心上,她慢慢冷落下來,另一頭的他卻漸溫熱了。官徽愛同我走一路,大概因我和箏最要好,便覺得我也是親近的吧。後來他父親去世、一家搬到香港去,轉眼間的事,我也改乘公車上學了。

我更喜歡北京夏天的雨,那種夾著電閃雷鳴的滂沱大雨,沖走滾滾熱浪裏的烏煙瘴氣。第一次回國時,陪爸媽逛街,在商場頂樓的餐廳用飯,外面黑雲密布,幾個霹靂,雨就潑下來。我慌忙跑到樓下去,站在大門外看街景,看一個個手遮雨棚飛跑的路人。溫溼的水汽飄著泥味兒,我傻傻的笑,這樣才是夏天!

山巴巴市(Santa Barbara)的夏日最無聊,天天晴,不會太熱,從四月到十一月,天上不肯掉一滴水。下雨只有在寒季,讓人愁。

高考第一天的下午,做著題,外面的天忽然黑下來,我心裏唸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直胡思亂想。那天騎車,卻不知怎麽帶了把傘。從考場出來雨已經小了,我撐著傘單隻手騎車回家,淋溼了半身,覺得離自由又邁近了一步。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陽光從雲縫裏冒出頭來又縮回去。 房間裏,正放著陳達的《山城走唱》,是董延庭的月琴〈四季春〉。


董延庭:四季春 (陳達 • 山城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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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0

2004年8月初,公司搬家到紐約長島。我退掉這邊的房子,變賣傢俱,把所有行李裝進紙盒子寄放在他家,買了一張到紐約的單程機票。拎一隻小箱子飛過整片大陸的時候心裏有些猶疑,就這麽回到東部了麽?兩個星期以後,我辭掉在長島的工作,又飛回來。

2004年8月23日,我開始在一個離家100公里以外的地方上班。這個城市我叫她作西湖村。早上七點鈡起床,四十分鐘後在 Dino 家門口看著他從房子裏走出來,回身向小兒子搖手道別,”Goodbye, mate”。Marco 總是晚十幾分鐘才到,我們兩人枯坐在車裏輪番詛咒他。八點鐘上路,九點十分到公司,途中經過夏日地、木匠村、文圖縣、鷗士拿、夏瑪利艾、千橡樹。晚上六點半再上路,七點四十幾分到家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整整一個月後,我不做了。

辭掉工作那一天,我早上去洗了車,把玻璃擦得看不見。午後在下城的街上閑逛,天空和雲彩是入了秋的那種 ── 照墨工的說法 ── 又高又遠。太陽還是很烈,曬得皮膚生疼,熱,而不炎。肚子餓之前在邊緣書店看書,看的都是旅行手冊。心裏念著,在即將到來的冬天,我要去什麼地方?

2004年10月16日,下了那年入秋的第一場雨。我忽然想要去一個寒冷的地方,一個淒涼肅殺的、天空布滿青蒼的雲、被沒有盡頭的雨水浸濕的城市,並在途中顛沛流離。想起考古教科書裏的秘魯。

第一次一個人去言語不通的國家,我決定找團隊。在一個叫 G.A.P Adventures 的網站報了名。這間加拿大公司作許多關於南美的團隊旅行,長度從三天到四個月不等,風格從安逸型(comfort)到流浪型(roam)各異。

2005年1月13日啓程,從利馬沿海南下,途徑沙漠,綠洲,高原,湖泊,越安第斯山,入熱帶雨林。2月4日回到利馬。我在冬天裏度過了一個早秋。

Absolute Pe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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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2

友鄰來問,你聼 Madredeus,哪一張好呐?舉棋不定半晌,忍不住把舊碟一張張翻出來重溫。

第一次聼 Madredeus,是在雕刻時光。一九九八年,雕刻時光還是北大東門外巷子裏的一間小平房。周末晚上放電影,通常是一盤錄影帶,十幾二十個頭顱擠得整間屋子影影綽綽。在那裏我們看了東京兄妹,鸛鳥躑躅,霧中風景,我最想念的季節,還有許多 …… 碧海藍天的VCD,比之平日看的錄像,既清楚顔色又好,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另外哪個日本電影,沒有字幕的,請了兩個北大的學生作同聲口譯,是很奇怪的觀影經歷。

巷子裏那時候還有一間名為『閑情偶寄』的茶室,萬聖書園也在不遠,小小的,冬天的門上挂著厚厚的棉帘子。我們總是周末電影開始前的傍晚騎車過去臨近的鋪子裏先吃晚飯。有一家回人的麵館,一盤番茄青椒牛肉片的燴麵,好吃得緊。

那時候的墨工和我似乎都是不喜熱鬧的人,揀一本書,泡一壺茶,一言不發坐上半天。去得久了,進門不過點一個頭,笑一下,不會去主動找老闆搭訕。夏天的柳橙冰茶,冬天的柳橙紅茶,現在想起,舌尖依然酸酸甜甜的。音樂大多是爵士一類,似有若無,正是咖啡館的氣氛,不惹人注目。有一天,老闆的太太起身去換了一張碟。第一支曲子播完,我聼得忘記手裏的書,忙討得唱片封套來看,那是第一次看到 Ainda 這個名字,Madredeus。再去,常常忍不住要央店裏的小妹再放這張來聼,但又常常被自己的羞赧怯住了。

後來移居夏洛忒,終于自己買作收藏。又從學校圖書館借來看完《里斯本故事》,更放不下那音樂,魂牽夢縈地。每天下午上課的去路和歸途翻覆地聼同一張碟,以致現在每次聽到綿長那一聲風琴,就仿佛看到驕陽下滿街盛開的梨花。

再後來,碟一張一張置的大約齊了,聼的卻越發少了。照片上的 Teresa,從來雙唇緊閉,一抹閑定卻好像轉瞬即逝的微笑,一雙黑瞳望得人怔忡。她唱歌的時候,總是輕輕地頷著頭,眼瞼低垂。記不得從哪裏看來關於他們這樣的文字──

a quiet storm…
gossamer vocals imbue the poetic lyrics with the melancholy nostalgia…

Os Dias da Madredeus Existir Lisboa O Espirito da Paz

Ainda O Paraiso O Porto Antologia

Palavra Cantadas Movimento Electronico Euforia

Um Amor Infinito Faluas do Tejo

出第一張 Os Dias da Madredeus 的時候她十八嵗,聲音還有點單純。不知道是不是在教堂裏錄製的緣故,整張碟聼起來有些嗡嗡的。後面的 Existir,O Espirito da Paz,Ainda,O Paraiso,好似一個故事的四段,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係一般,節奏和旋律,總讓人走著走著忘記停下來似的。之後的 Movimento,沒有風琴,色彩不免單薄。Electronico 向電子方向的嘗試,在我看來是場敗筆。並非不喜歡電聲的緣故,實在是此非彼所長。Euforia 那張變成古典樂的也並不好,出於同樣的原因。本來是清淡舒緩的音樂,被大樂隊一烘托,好像古琴簫管被推上大舞台,很難堪。

Madredeus 聼了這麽久,即使偶爾耳朵生繭,隔些時辰又會想念。


Madredeus: A Andorinha Da Primavera (O Paraí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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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30

零四年三月。晚上和希去林家的聚會,忽然心下索然,執意要回家,也執意不要他額外開車送我一趟。借著昏黯的路燈走路回家。天格外暖和了,時常讓人誤以為是夏天。一件短袖,竟不感到寒涼。風裡夾帶著無名花粉的氣息,軟軟的撲在臉上,像每一個春天一樣,又回想起和箏穿絨線衣坐在她家樓下花園裡說話的那個傍晚。每一個第一次讓我回憶起那個晚上的日子,就是我自封一年中的“春至”吧。

有多久沒有散步了?他是永遠不會去散步的人。一個沒有時間定義的、起點即是終點的步行,他,是不會去作這樣的無用功吧?最後一次和哲妻去散步的那天,我看到了綠光。我不知道我這一生還會有多少次看到綠光。

人變得十分懶惰。接連錯過幾場計劃去看的電影,有痛惜感。人生漸有座渡船過岸的感覺,仿佛身不由己地到彼岸去,船卻是自己當初一腳踏上去的。


Israel Kamakawiwo’ole: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What a Wonderful World (Facing Future)

這是一首30年代的老歌,被一個無比肥胖的名字叫做 Israel Kamakawiwo’ole 的夏威夷人翻唱,是我最喜歡的版本。 兩年前的健身課的老師是個擁有甜美笑容、體裁豐腴、蜂蜜色皮膚的女孩。每次有氧運動之後做伸展,她都會放這首歌。想象一身汗濕幾乎虛脫的時候,躺在墊子上做仰臥起坐,隨著吉他聲音從院子裡吹過陣陣涼風…四月的 Santa Barbara 是我最喜歡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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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11

那天又看了一遍《孔雀》。第一次看過的印象很模糊,幾乎什麼都不記得了,只有一句“沉默得像個影子”讓我忘不掉。可是細節很多,像看到生活的昨天。重看的時候,那些場景留了意,就記住了。

比如一家人圍著臉盆吃西瓜。現在西瓜不常吃了,天不熱,對西瓜就不那麼渴望,偶爾吃一次,也都是去了皮切成小塊,拿叉子叉了吃。又何況一家人早已天各一方。比如門上挂的竹帘,很重,油黃的顏色泛著黑,用棉線結的,總是用著用著就歪了,一推就被門框卡住,要掀了才開得了門。比如做西紅柿醬。比如晒在太陽裡的被單。又比如給白球鞋上粉。我從來沒有過白球鞋,媽媽總是給我穿一種叫“懶漢鞋”的,很暗的白色,不用上粉。用肥皂刷過以後,找張手紙蓋上,等干了,吸過肥皂水的手紙是泛黃的,球鞋卻是白的。總看著對門的劉風劉雷給鞋上粉很羨慕。小時候極希望自己是個和大伙兒都一樣的孩子,可是我的什麼都那麼不同。有比別人都黑的皮膚,穿的都是爸爸在國外廉價買的古怪衣服,作文寫得像媽媽說話的語氣被老師追問是不是父母是南方人,每一件事都讓我羞恥。小學時候最希望自己有一身和別人都一樣的白襯衫藍褲子,可是我的襯衫領子是帶花邊的,我的褲子是海藍的不是皂藍的。直到上初中我才如願以償用我的瑞典書包換了表哥的軍挎。

比如一家人晚上在一間屋子裡看書學習。比如小時候偷拿爸媽兜裡的錢。比如拎個瓶子打醬油。比如在院子裡做煤球。家裡一直用蜂窩煤,可是院子裡常看到有人家買的散煤在日頭下晒,下雨了用一張大塑料紙遮上,邊角壓著磚塊。還有些人家在樓下挖地窖冬儲白菜。有一回姨媽從什麼地方弄來些降落傘布和媽媽分,我幫著一起拆降落傘,拆下來的尼龍緞帶後來搬家時候用來捆箱子了。布是乳白色的尼龍,很輕很薄很結實。那一段時間家裡除了衣服什麼都是降落傘布做的,有個買菜的布袋用了大概七八年。

住在樓道中段的老楊家有一回買了隻鵝,兩隻腳被綁著放在一隻網袋裡擱在樓道裡被養了好些日子,它總出其不意的哀號一陣,聲音被走廊混響放大,住在拐角盡頭的我家都聽得清楚。後來那隻鵝不見了,就像樓道裡曾經拴養過的雞、鴨子一樣,該是被吃了。老楊家有三個姑娘一個兒子,最小的那個叫楊紅,個子最高也最漂亮,一頭長髮過腰際,有那個年代稀少的典雅。爸爸那時候帶一個研究生,常到家裡來玩,名字忘記了,但長得很好看,樣子斯文的。我很喜歡他。孩子總是被美麗的事物莫名地吸引,是這種喜歡的性質吧。後來他不來我家了,讓我很失望了一陣。他和楊紅發生了什麼事鬧得風風雨雨,我雖聽說了一些但不知原委。好多年以後問起爸爸,說起原來他們都訂婚了,卻發現他在家鄉是有妻子的。簡直像小說裡寫的一樣。

跳傘的那片地好像二號樓後面的麥田,大概上小學以後就不見了。爸爸媽媽和哥哥一起扎過一個風箏,是媽媽畫的一隻蝴蝶,有粉色和黑色的花紋。在我特別小的時候哥哥帶我去放過風箏,我只能記得黃昏那樣的光線裡在田野裡奔跑,泥土路是下過雨之後那樣有點潮濕的結實。其實這麼細節的記憶恐怕很大部分是後來的想象。但我跟在哥哥後面走田埂,應該是真實的。後來媽媽教我們唱“紅蜻蜓”,我總是想起二號樓後面的麥田。

媽媽會唱很多歌,我最喜歡一首叫“罐兒舞”的斯裡蘭卡的歌。她說小時候在雲南有很多外國人,這一首是一個印度老師教的。她那時候還記得歌詞,給我們用中文標寫下來,哥哥長大以後唱歌五音不全,從不肯在人前發聲,但我想他那時一定自己偷著也唱的。現在只有旋律,歌詞盡數忘了。

我最喜歡住在化工學院的時候夏天吃過晚飯一家人一起散步,那時候花園剛修好,我們走到花園就找長椅坐下,大約這時候天就快黑了,爸爸會揀他記得的笑話或者故事什麼的說來聽,不過他最喜歡講的是打油詩和對聯,還有《增廣賢文》上的句子。有時候有些學生圍坐在草地上唱歌,就像後來我大學畢業那年的夏天一樣。人生第一次看到銀河也是在那裡,像是坐了好一會兒要回去了,走路走到花園邊上,忽然聽爸爸說好多星星啊,抬眼看到數不清的星星,真如河流的形狀。直看到脖子仰得快暈倒了。有時候散步,是從操場那邊過去,爸爸喜歡玩雙杠,我們就在雙杠上玩跳追。有時候心情不好,會跑到操場的雙杠上倒吊著在地上寫字,一個人可以呆很久。騎車也是在操場上學會的,就像電影裡的哥哥一樣,有爸爸在身後扶著。那年我11歲,爸爸46歲,不知道跟在我車後面跑了多少圈。

傳達室的傻子葉放愛嚇唬小孩,像轟小雞一樣以此為樂。媽媽常帶我去傳達室拿報紙,順便和看門的聊兩句,所以他從不嚇唬我。放學經過,別的孩子見他出來就跑了,但他總和我說話。直到有一次他說話時拉住我不放,我從此怕了他,像其他孩子一樣躲著,再沒理會過他。

電影裡她求婚那一段看得心直發緊。想起上高中的時候為了逃開家,好幾次打算跳火車到越遠越好的地方哪怕找個農民嫁了。那時候為了逃開家,似乎是人盡可夫的。白先勇的《寂寞的十七歲》,我覺得寫的就是我。躲在壁櫥裡看一遍哭一遍。

少女時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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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4

這些天很辛苦的工作,爭取上半年工作 600 小時。600 小時相當於十五周的全日制,不到四個月的工作量,雖然很少,但是整個上半年度掉兩個多月的長假,制了十幾幅新版印出近百張,也算收獲頗豐。像哪個電影裡說的,I find the key is to think of a day as units of time, each unit consisting of no more than thirty minutes. Full hours can be a little bit intimidating and most activities take about half an hour。

和比較一般的朋友約會午餐要事前再三思量,因為上路加點菜加吃飯加說話加回家,至少需要四個單元,盡量統籌,也只有搭上去一次圖書館或者郵局或者買菜才覺得不太浪費。每周例行的和好朋友吃飯爭取不超過三個單元,因而總是去很熟的幾家館子,到了不必看菜單就知道點什麽。小地方住得久,出門做事好似瞎子也能撞到象,就懶怠試試新,如果不是打工的小二常替換,進門店鋪只招呼一聲就可以等上菜了。

圓圓在下城開始上班以後,起初欣喜地約好中午可以常常共進午餐,結果因為這樣的統籌,半年過去僅只見了兩回。工作的時間也統籌分配,但更要考慮 CPU。寫程序的時候不能刻光碟,否則 JBuilder 的反應就很慢。編譯的時候可以寫 blog,做結構設計的時候可以掃描。

起床洗漱一個單元。如果不出門,午飯晚飯各一個單元,用餐可以並行新聞,因為反正新聞台都是 24 小時來回播。鍛煉四個單元,一周三次,所以平均到每天,兩個單元。看書疊記在如廁的單元,不會超過每天一個。看電視一次不超過四個。只有星期六是廢除單元制的,所以這一天往往過得飛快。

單元制生活給人很多壓力,早上起床往往有出租車司機拖欠份錢的緊迫感,但是每個超額的工作日也都小小的喘一口氣。是這一段生活很不同於前之處。回顧我的人生好像互不連接的孤島,以不同時段身邊人、居住地、事業單位的不同組合劃分地界。每個島嶼有各自標誌性的音樂、衣服,和心情。

墨工走後的 2002 年是我的“非牛仔褲”階段。那些日子不知為什麼很膩煩牛仔褲,買了許多各種面料不同顏色的長短褲。每週聚在一起的是崇,哲與哲妻。整個 2003 年和 2004 年的前八個月我熱愛穿裙子,花花綠綠參差不齊,常廝混的是公司的一干人,逢周末便聚在林家玩 Settlers of Catan 和從 Game Keeper 關門甩貨時候淘來的各種板圖游戲。移居紐約又折返回來以後重新穿囘牛仔褲,過去混作一處的所有人走掉只剩下林一家,他和林改玩 Xbox,已經對我失去吸引力,我依然一起去吃例飯,不過常常天還沒黑就自己先回家。

舊年的事往往很快忘卻,粗筆描個大概以後也好有憑對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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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05

電視裡放 Amelie,睡覺前換台胡亂撞上,忍不住又看到字幕上完。一個童話故事般,還有點兒百看不厭。想起上高中時候向箏借她的《法國童話選》,並且津津樂道地互相復述喜歡的故事,她最愛的那篇是《驢皮》。我喜歡德國人豪夫寫的《矮子鼻兒》。

27寸的小電視,遠遠地放在屋子的那一頭,四處都是環境光,三尺之外阿希在電腦前勤奮地敲擊鍵盤,偶爾接電話。如此這般,我依然再次有那種難以描述的、從電影院踱步出來的寂靜感覺,一如既往,雖然非常短暫。感官的遷升,似乎不僅僅是戲院造成的。似乎並非因爲眼睛在黑暗中犀利了,或耳朵在安靜地聽被濾過的音軌時候變敏銳了。我想,是那些電影裡清澈透明的環境音──不是花鳥魚虫或者樹木河流那種遼闊怡美的自然聲──而是一種寂靜的、近距的、戶內的、人的,環境音,一種常常在安靜的老房子裡可以聽到的,充滿遙遠回憶的聲音。想起化院二號樓走廊盡頭可以清晰辨別的媽媽的拖鞋聲,樓梯牆壁上飄搖的楊樹影,院子裡小孩的嬉笑聲,曉冰家天天拖洗光可鑒人的水泥地板,冬天被凍得硬邦邦的鞋底在跑步回家的路上脆生生地踩著方磚路的聲音,門上合葉的嗒嗒響和門把手上生銹的銅,好多好多。美國的電影裡聽不到,因為他們電影裡的東西都太新了。

這裡沒有生活的感覺,缺少的大概就是市井之音吧。最聽不到,也最想念。所以很喜歡去農夫市場,也喜歡看到買菜的人提著自己的籃子,就好像看到媽媽拎著自家的布袋。想念夏天院子裡納涼的人聲,因為我很想每天晚飯後散步到天黑,然後回到澳熱的家裡吃冰西瓜。這裡街上既沒有散步的人,也沒有澳熱的天氣。即便在盛夏,也太陽一落山就生寒氣,怎麼再吃冰西瓜呢。可是轉頭想想,回國那些天,被人聲吵怕了,這裡沒點人氣,但自有恬靜怡美的樂趣。現世總是不盡人意。

環顧四周,我被塑料包圍著:電器、廚具、百葉窗、地磚,甚至桌椅。這才是生活沒有質感的原因吧,所以在日常都不能聽到那種木頭、陶瓷、石板、金屬物體接觸、交搭的聲音──曾經無所不在。電影結束的兩分鐘裡,從桌上拿起一本雜誌,書本紙頁的摩擦聲聽得我有點發呆。可是兩分鐘後,我只能聽見電腦的嗡鳴,看到無所不在令人沮喪的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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