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14

天色鬱鬱,擁被坐於後庭讀書,籬欄邊開滿墻的素馨(Jasminum polyanthum),瑩如初雪,和風裏暗香來襲,一忽一忽,飄遍了整個下午。阿希決心將庭角的一畦開為菜園,砍掉幾柳長得鋪天蓋地的常春藤,鬆了土,從市場買回幾株綠草植在當中。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我,把青椒認作九層塔,茄子當作青豆,兀自訕笑了一番,從此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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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10

美國廣播公司(abc)有個我們常看的新聞時評節目叫 20/20,這個標題一直讓我糊塗,雖曾看過解釋但過後便忘。今天在視力矯正處等待醫師的時候,一眼瞥到身旁的目力表上細字寫著 20 20,豁然了悟。

我也曾有過“2020 vision”。大學三年級以前,雙眼裸視一直2.0,可以坐在階梯教室的末排看清黑板上每一行字,因而常常大搖大擺的遲到和早退,不必掛懷擾人視線。剛上高中的時候,隱形鏡片還不通行,箏平常討厭戴眼鏡,課間我和她在校園裏散步,我便是她的眼睛。遠遠的來往的人,我一目掃過,再悄聲告訴她,這個你認識,那個你不認識——待走近便可以從容的對熟人禮貌招呼,對陌生人視而不見、故作大義凜然狀冷臉經過。那時候不能想象視野模糊是什麼樣子,因此不能明白那個夏天從十渡回北京的火車上,斜坐在隔排角落的小寒裏盯了我一路,其實他什麼也沒看清、他看的根本不是我的眼睛。

人生漸將駛入第三十二個春秋,卻仍時時發生“第一次”,真是令人愉快的事。

第一次看眼科大夫,我為自己衰敗的視力而震驚。不過美國的醫師擅用修辭術(rhetoric),在適當的時候轉彎抹角的把話說得好聽,哪怕天塌下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在另外的時候,卻又不忘嚇唬你,讓你做足失敗的準備。

他用了很多光學儀器照我的眼,還給我點了兩種神秘藥水,然後離去寫處方。我在昏黯的房間裏等,看一眼時間,竟然左右看不清。醫師回來說,那是散瞳藥水的作用,讓你近距的視野模糊,幾個小時後效力會自然消失。可這奇怪的感覺久久令我驚嘆,我止不住的端詳自己的手,移近,拉遠,移近拉遠。

想到生活本身,人如扛了一架中焦距的攝影機奔跑——『此刻』和『未來』都相當難清楚,只有一個不遠不近的『明天』,大概能夠把握,一個計劃中的明天,一個做個夢醒過來便是的明天。

也像與人相處,太近會窒息,太遠將疏離,只有那短短一段合宜的中距,才是幸福的 twenty-twenty。

(後記:最近寫句子總忍不住要押韻,不知道哪里來的毛病。矯情。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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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31

早晨的農夫市場上有一個人在彈烏德琴,一頭灰白卷卷的長髮,在腦後紥成個小辮,水泥色半舊的短沿太陽帽懶洋洋的扣著,架一副眼鏡。我從旁經過,又兜兜轉轉的走回來,在他左邊站住。他漫不經心的沖我點一下頭,我笑一笑,扭頭看著太陽,在墨鏡後面閉上眼睛。他大概是漫無目的在閒彈,旋律有些像 Hamza El Din 長歌中的間奏。偶爾過往的人和他招呼,他手不停歇的寒暄兩句。想起學校裏有一個 Middle East Ensemble,興許多少有些聯係。

到學校辦了借閲卡。背著一口袋書走在假日人稀的校園裏,我掩不住笑,像個癡呆。空無一人的東亞圖書館,是我歡樂的秘密。從前有過開書店的宏圖,待見識了北美大學的圖書館,我只想一輩子做一個圖書館員。在東部念書時候到架上翻書,常常忍不住去整理插錯的冊子,消磨半天,樂不思蜀。現在的我只做夢自己哪一天中了六合彩,到各地開公益圖書館,滿足像我一樣屈居僻壤的人閱讀的願望。

給兩年前的舊旅伴們寫信問候,陸續收到的回執,是日子裏點滴的歡愉。想念安第斯山上的日夜,以及飯後的薄荷茶。傍晚到對面的老奶奶家串門,順便拔了些薄荷回來,願它們在我這裡也能長得鋪天蓋地。她園子裏還有很大棵很大棵的蘭花,和滿滿一樹橄欖形的金橘。什麽時候我的無花果才可以吃呀!


Hamza El Din: Greetings (A W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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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27

清早睡醒,一身筋骨鬆脫般麻酥酥的,很受用。有鳥飛過天窗,房間倏然暗了一下又重新明亮了。

大風天,放在門口的一雙鞋被吹出兩丈多遠。樹在風裏搖得哭天搶地一般,白金色慘烈的陽光,簡直有亂世的味道。下午在房裏工作,忽聽到天窗嗒嗒嗒的亂響,竟是下起冰雹來了。這麽妖怪的天氣。

其實在人生跌落時抓住的繩索上,或許有一個比一個更大的結,在適當的時候 let go,那個瞬間的真知,能讓人愉快的灑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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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24

天色鼠灰的星期六,讓週日午後隱隱的低潮提早到來。 

週四說了太多的話,人好像脫水的蔬菜,蔫蔫的。週五陽光爛漫,可吐不出一個字。今天雲又積起來,想找個啞人去爬山。一個人沒有動力,兩個人卻嫌聒噪。

總也寫不完的過去,在筆尖沙沙划響的時候,像下得更大的雪片,更綿密的落下來。 

那個一直沉寂的、讓我等待的聲音,讓我孤寂的獨白,好像面對無邊的黑  那令人聲嘶的呐喊。

在圖書館坐到肢體冰冷,出得門,滿眼短衫短褲的少年。裹緊外套和圍巾,我一踽踽老婦,來自北極。

她媽媽催她結婚,我說妳便把我搬出來做擋箭牌吧。我也是老死不要結婚的人。可媽媽說,等我老了誰養我。我又胡亂的豪言壯語起來,有我養妳。可等我老了摔倒了,你拖都拖不動。那我生個兒子養咱倆。

等我老了,誰也不要,只要和童年的好夥伴在一起。

人生好像在慢鏡頭裏從高崖跌落,不知哪一天才觸到地。珍惜的人,好像跌落時抓住的繩索上一個個的結,不由自主的要攥緊,待到最後一個結也從指縫裏滑脫,大概是時候徹底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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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20

Traces of the walking clouds

晚上去看電影了,到門口買票時候才發現記錯了電影院,那就明天吧!回家在院子裏拍雨後晴空的雲彩,曝光三十秒。雲背後的星星閃著藍光,難過的事就讓它快過去吧!


Django Reinhardt: Minor Swing (The Best of Django Reinhard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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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12

這個冬天格外暖,聼著諸般人諸次在世界的諸多角落作相同的結語,似乎氣候裏的非尋常,漸漸已成爲見多不怪的尋常事。

Santa Barbara,2007年3月11日,星期天,晴。
這一天最高溫華氏88度(攝氏31.1度),最低溫華氏46度(攝氏7.8度)。
歷年平均高溫華氏67度(攝氏19.4度),最低溫華氏46度(攝氏7.8度)。
史料載最高溫華氏82度(攝氏27.8度),最低溫華氏36度(攝氏2.2度)。(1947年,1951年)

Springtime in a small town

院子裏的無花果樹好像一夜之間吐了芽, 鳶尾已經開敗了,君子蘭正怒放,四季海棠的落花瓣日前被雨水碾碎成泥,染了一地殷紅。穆子送的那棵綠蘿過冬時凍傷了一次,不知春天能否重新給它活力。

陽光實在太清澈了,忍不住抱被子出來曬。這是南加州迷人的地方,那種太陽下耀得令人睜不開眼的白襯衫,在北京短居時最最想念。萬里晴空,不見一片雲。有飛機的羽翼划過碧藍的天,甩下長長的白線,我擡頭張望,總想起“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而我已飛過”這一句。

依據政府規定,今年起夏令時(Daylight Saving Time)提早三周開始,無中生有的帶給我們軟件業許多令人頭痛的問題。提早的時鐘完全錯亂了我對時間的概念,加倍的早起而遲睡。頗感昏庸。日頭底下站一兩分鐘,皮膚就開始灼得發疼,88度的天氣,以往最炎熱的夏日也不過如此。我有點擔心,往後我們還會有冬天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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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17

清早醒,天色若黃昏,窗下灑落滿地猩紅的光,我睡得天昏地黯,辨不清何年月日,翻過身又返回夢裏去。再醒,不到正午,天空色如夕陽裏的云。詭異。推開房門,門口的方磚上布了一層白灰,腳步落処,飛揚起。空氣裏漂浮著灰白的細屑,煙霧蒙蒙,像在下雪。阿希從房間裏探出頭來說:『山火』。不多時,我口鼻生疼。

野火9月4日從南部一路燒上來,已毀了近十萬英畝林,仍舊在燃中。路過這裡,令我們管中窺豹,已觸目驚心。

上一次,是04年春,我南下落城參加叔外公的葬禮。那日天色也是橘紅,行禮的教堂院子裏,一直飛著雪花一般的灰燼。叔外公是外公的弟弟,一九〇八年生,姓李名震蒼,湖南人,小個子,大嗓門,一生戎馬,活到九十六嵗上,耳微背,但目力好過我,説話鏗鏘有力,是個豪邁人。其歿,天亦為之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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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15

Beach view - the side of the pier

風很大,涼氣在門縫外嗚咽。傍晚回去了艾蕪海灘。今年雨水少,草坡才綠掉一半,裸露出大片的灰褐色。凹處的泥土略略濕,踩下去還是硬的,不似往年要蹚河塘。站在懸崖上看日落,身邊的 ice plant 開滿了花,這個植物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冰葉日中花。幾近天盡頭有一段縹緲的煙海,我以為會遮住的。但還是看到了綠光。那一點轉瞬即逝的、蒼白的、微薄的光線,裝滿我整個夜晚的快樂。歸途上,一路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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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03

拼圖寄到了,Ravensburger 公司早已停產 9000 塊的巴別塔,在 ebay 上守了三年多終於等得二手的。

Pieter Bruegel's The Tower of Bab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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