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04

星期天的凌晨,我等待時間回撥一小時——兩點時重新回去一點。家裏那隻莫名其妙的鐘,會自行調節DST,到了時候指針就像瘋了一樣狂跑,一兩分鐘內跑完二十三小時的路——因為倒撥一小時它不懂:時間總不會倒流吧。可這隻鐘的日歷大概是錯的,該調的時候不調,我只好動手去撥,過些天半夜裡它又自己開始滴滴答答的奔,害我又要改回來。

希回家鄉去了。走之前還不忘燒好剩下的半個南瓜凍在冰柜裡,叫我不要忘記吃。卡片上寫了一件件我要做的事,和車鎖匙並排放在桌上。每一次他出行,我總會想起小時候聽的那個脖子上掛大餅的人的故事。懶惰的、生活瑣事等待人照料的我呀,就像脖子上被掛了大餅。

希在家,不僅時時要打工作電話,還要一天到晚開著電視機熱鬧。他和媽媽都是可以想專心就可以聽而不聞的人,令我羨慕不已。他嗓門大,新聞又時時插播廣告,我在隔壁工作,覺得家裏總像有一屋子的人。因而走掉他一個,好像走掉所有人,房間忽然靜得像墓地。

到週末日子過得晨昏顛倒,夕照時才開始煮第一餐。晚上六點多小睡一覺到八點多醒來,再消磨時光到凌晨。電話裡他說家鄉人還是那麼懶,商鋪早上九點開門至十二點就關張午休四小時,再從四點開到八點。說得我很慚愧。他是個勤奮的人,最見不慣不求進取、生活漫無目的。有一回他加班太狠,雙手乾宮處打字打得瘀青,看到我瞠目結舌。暗自想,根本是個機器人嘛。

近日嚴重嗜茶,暫時拋棄了我鐘愛的綠茶,從周記買來的洋甘菊和橙香紅樹茶是我的新歡,每天要喝掉三四壺,前者味濃過杭白菊,後者配一塊冰糖幾滴檸檬汁,正是晚秋的好辛香。

大概一個人不作聲久了,神色都會帶一點對寂靜的沉湎吧。下午進城去做車維護,伙計是個喋喋不休亂開玩笑的人,不停的和周圍的客人調侃。我在一旁等,似乎令他有點不安,說,你可異常沉默啊。我不打算聽自己的聲音,就故弄玄虛無言的笑笑。車入庫,我出街去逛。十一月了,還是游人如織,躲過鬧市,到『消失的地平線舊書鋪』隨便翻翻,選了幾本,中有卡爾維諾的《寒冬夜行人》。格外提到他是因為在路邊觀街景時候想起《看不見的城市》第一篇裡的句子:

… he feels envy toward those who now believe they have once before lived an evening identical to this and who think they were happy, that time.

William Weaver 的譯文澹而寧靜的寓言,是原文的緣故吧?聽起來總像在誇誇其談的義大利語可以寫得如此雋文,我又貪婪的動了學外語的念頭。

街上的人目光都空洞的很,這令我有點沮喪。到『邊緣書店』門口坐了坐,發現在家光腳慣了,出門穿鞋子走路一小時竟然雙腳都磨出了水泡。

今年起DST時間表改期,其實帶來的麻煩堪比Y2K,公司的新產品正值導航期,明天大概就有許多問題。我的頭開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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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31

萬聖節的夜,第一回在新居處過,我決定有小孩來敲門堅決不開。反正我也沒有糖果。同事丁寫群發郵件說,今晚沒時間加班,因為岳父母來訪一道用飯,他們正商量如何有效的向 trick or treat 的孩子們丟西紅柿、給他們紙袋裡扔冰塊。 哈,可惡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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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15

很久沒有病得這麼慘烈了。

在榻上躺了三天,從一張床換到另一張床,由一個姿勢揉滾成另一個,還是止不住頭暈、頭痛、發熱、寒戰、五官皆冒水、喘不過氣、渴、口中泛酸、食不下咽,虛到連上廁所的氣力都沒有。都怪我自恃身體康健,家中有病號還不仔細預防衛生,結果被感染。

沒有精神看書,就看遍了電視裡播的爛電影。想想自己這些天關于拍照的疑論,有點可笑吧,好像硬要給芝麻瑣細寫上冠冕堂皇的名目。還是要有仔細書寫雞毛蒜皮那樣踏實的心,收拾起焦躁的脾氣,事物的內核自然會慢慢呈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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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09

舊文—— 

從苦思客城裏買的一包尤加利糖還沒有吃完,偶爾含一顆,滿口生香。南加州有很多這種樹,從艾蕪海灘的舊居走去海邊,要經過一大片草甸,草甸的一旁是歪歪斜斜亂生的尤加利樹林。這種學名桉樹的植物,在昆明的郊野到處都是,被當地人喚作“洋草果樹”。尤加利糖其實就是小時候愛吃的桉葉糖,我從南半球千里迢迢帶囘的這一包,很捨不得吃。押一顆在舌底,關於三個地方的幾重回憶就曡在了一起。

(雲物:一年多前寫的這一段話恰與妳最近的文章暗合。)

旅行時候做的筆記大約是謄寫不完了,讀起來乏味,多少也寫得沒什麼意思就是。考量向一種非線性的敘事結構靠攏,或許能重燃寫作紀行談的熱情。沖破固有的文字習慣,是不是能牽動內容的拓展?

最近有點懷疑論調。橄欖問怎麼好久沒拍照了。是,我越來越懷疑此類視覺表達的說服力。兩週前和版畫工作室的一眾去了本城的攝影展,有個攝影師學友作導游,其意在給我們這些門外漢作名詞解釋:gelatin silverprints, platinum, resinotype, gum bichromate, saltprints, Vandyke process, blah blah blah. 技術領域的維度和復雜度令人喟嘆,可內容不外乎視覺政論、老照片、陳腔濫調風光照或生活瞬間。冷眼旁觀攝影師們談論印刷技法的癡迷度,儼然一個個發明家。不由想起此前版畫老師以同等的熱忱說起她心儀的陽光蝕刻技法(solarplate)十餘年間創造了如此多令人振奮的可能性。

倒並非執意站在形式主義的對立面——我只覺得這世界越來越熱鬧,但每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小,說的話也越來越無聊,噪聲裡凈是些宣言和標榜,借助各種形式的揚聲器。——夏蟲不可語冰,或許是我窮居僻巷不知春秋天下了。至於照片——話回原題——短期內我無法透視到它超越修辭范疇的潛力,在那以前,它將僅限於文字的佐餐。

冬天我要去一個溫熱國家的北方,箏來信說耽心我的安全,我打回電話去,喜滋滋的罵,妳個少見多怪的老婦女。她向我抱怨寒潮中的故城,我不知道自己是老而彌堅了還是怎麼,反正聽著秋風嗚咽也不甚感凄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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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13

又進入了自我否定的週期,看什麼都不順眼——文字尤其,矯作,堆砌,陳腐,言之無物。再這麼寫就掌嘴。用得最熟慣的技業往往最容易成為進階的阻擾。不過,語言的滯澀似乎成就了視覺上的靈感——筆在紙上亂劃,一不小心出了許多構想。奇數年大概是我的創作期——2003,2005,2007。

昨天下午去游了會兒泳,才一百來米就上氣不接下氣,還是呼吸缺少節奏。

郵箱裏插了封從漢諾瓦來的信。收到朋友的意外郵件真是幸福的事,可惜他早先已發email告知。

八月以來,阿希每天去海灘打球,我被一系列自找的藉口困在家裏,漸漸沮喪到發瘋。從前兩個人都足不出戶,如一雙涸轍之枯,雖然生活得與外隔絕,畢竟互為倒影,沒有可堪類比的資料。直到他修改作息而變得朝氣蓬勃,才剛驚覺這種修行的日子真無法忍受。還好,浪費的光陰尚且不多。九月,運動、修課、去圖書館、去參加社區的活動、看到陌生的臉,重新感受到一種被周遭『融解』和『接納』的幻象。雖然清楚這疑似歸屬感不過幻象罷了,心裏還是蠻踏實。主動的自由遠不如消極的自由那麼容易被獲取。

Deconstructing me

照片——我很懶、我是個不『那麼』反傳統的人,所以我只『解構』了一點點。交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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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31

一首很久沒有聽的曲,音符漸亮的瞬間從腦海飛過舊年的某幅圖影。好像……
『擦了火柴 / 從二尺來寬的光裡 / 橫飛過去的白色的蛾』——石川啄木·《如夢記

記憶就是這麼奇妙的東西,教人似乎永遠不曉得自己還記得什麼,直到偶然的片斷牽連出早以為忘記的絲絲縷縷。坐擁腦海裡這麼寬宏的消息,一旦丟掉了索引就像丟失了破解的鎖匙,奈何記憶與軀體一同爛掉。

有時候,為了記住一段事,要拼命找多些索引。所以,旅行的時候拍照,寫下慌張的隻言片語,保存票根、收據、零碎的沒有用的東西。

另有些與生俱來根深蒂固的索引能力。比如,很難忘記一張臉,或一段旋律,更忘不掉一種氣息。常常會夢到陌生人。清醒時閉上眼也會有一張一張不相識的臉孔浮呈,頭髮衣著神情動作各自清楚,像是些寄生在頭腦裡的人,與我無關,我也不知道他們從何處、如何走進來。或許是在街上看到的路人甲乙,而我忘記留下那些能攥住記憶的索引,便淪落為流離的臉,在意識的角落裏一浮一浮。

這世界卻還有『顔盲癥』的人……想像親人對面不相識……

顏面記憶的測試,只認錯了兩個。還好,我一定不是顔盲癥啦。

晚間切菜的時候,想起臨走前父親用海邊撿的石塊給我磨利了菜刀。從此做飯時都會想起家裏人吧。禮物就要,踏實樸素的才貼心。火車出站時,忽然意識到這一生從此只能這樣,一年一年遠遠的看對方老下去。有些關係近距會看不清,遠一點方才親密。小時候父親總說我像兔子一樣不喝水,我心裏小聲說我只是像螃蟹一樣不講話。Some kinds of frankness are only hurtful and boring.

『像雪白的洋燈罩的 / 瑕疵一樣 / 流離的記憶總難消滅』——石川啄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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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23

這個夏天冬表哥打球扭斷了韌帶,做手術上石膏,前前後後六禮拜。父母親大人東游的計劃因而擱淺,滯留在此地近一個月。生活忽然亂了節奏,兩代人彼此都有些不知所措。終於給他們訂了下週一兩張北上的火車票。下週一也是社區大學的開學日,我渾渾噩噩的日子似乎看到點曙光。雖然想注的課都沒了位。

這個夏天多磨難。左近的山林沒完沒了的燒,快兩個月時間裡,消滅掉二十三萬英畝的樹。二十三萬英畝是什麼概念?換算成我目前住的公寓,大概有七百六十多萬套。數目字聽起來有點嚇人,改用大一點的單位——大約是東城區+西城區+宣武區+崇文區+朝陽區+海淀區那麼大。這麼一算好像又沒什麼。

因此這個夏天的太陽特別黃,海水特別髒,雲特別烏。一起風,天上就直飛煙末子。是不是也因此最近的脾氣特別烈?連洗臉刷牙都有點氣急敗壞的。

BBC 網站上有一組解析身心的題目,午飯時胡亂找了那個『腦性別』的測驗來做,樂樂的發現我有個男性腦。

Brain sex resu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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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08

Life like a lucid dream. Days in between——生活的時區,劃分為『旅行中』與『旅行間』;生活的空間,劃分為『身心的世界』與『身心所處的世界』。

父母親大人來訪,以此刻的眼光,看過去、現在、和將來,發現彼此是這般不同又相像。

柒月末,天空再飄雪。紙屑般的飛灰。如撒了糖霜的路面。父親早間散步,回來儼然是,滿面塵灰煙火色。

兩星期,一個恍然而驚悚的認識——對『家庭』的概念我如此抗拒,以致近距接觸產生的強大斥力足以於幾天內消磨掉內心所有柔軟的溫情。

關於浪費產生的歧義——家母認為,一切丟棄均為浪費。但我想,取於大地,歸於自然的原材,只要不經人為篡改,棄之並無需惋惜——比如蔬菜水果、動物肉體(呃,這個也許有待商榷)——換句話說,一切過度取用才為浪費。

工作時三心二意,心生難以抵御的罪惡感,一邊詛咒,一邊繼續浪費著時間。

箏失蹤了。我蚤夜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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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8

南下。峰迴路轉處,望到海。海水慘淡如素灰的緞子,海天一色,望不到各自邊際,好像忽然落入無界的天玄,廣闊一片的鉛白使我頭暈。

前一個晚上的夢,我去看樓。在一個環境怡然的街區,有一處院落的位置最佳、庭園最大。可是走到前院,門廊上赫然一具懸梁的女尸,一身白衫,睜大的眼睛神色張皇。同行的幾個人竟視若無睹,對我說,不打緊的,然後繞過她,從右側的大門魚貫而入。從房間裡的窗我仍然看到她靜靜懸吊的身體,仿如一具雕塑。

從夢裡醒來,喝了點水,繼續睡。

後面這個夢,重新回到先前的那個街區,這次卻是進到旁的一所院落,門廊上鋪天蓋地長滿南瓜葉子。斜斜的,我指著先前的那棟房子,對同行的人說,你知道麼,我有一次做夢夢到去那邊那個院子,門廊上有個吊死的女子。聽者無言。之後回家,走走有點迷路,兜兜轉轉回到先前的房子旁邊,臨著一條小街,看一眼路標,上面暗綠底灰字書寫“TL TL”,而我念出聲來,卻是,Telluroid Tul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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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3

醒的片刻 The Cure 的歌跨入我的夢。張著眼睛平躺在床上,在放大的音響裡目光穿越天花板凝視天空,想像自己古稀年時仍如一貫跟隨這旋律歌唱起來,仍如一貫夢想。

他的聲音永遠帶還我青少年期不滅的願望。
 


The Cure: The Loudest Sound (Bloodflowers

Silent fingers

Side by side in silence
They pass away the day
So comfortable, so habitual…
And so nothing left to say

Nothing left to say
Nothing left to say

Side by side in silence
His thoughts echo round
He looks up at the sky…
She looks down at the ground

Stares down at the ground
Stares down at the ground

Side by side in silence
They wish for different worlds
She dreams him as a boy…
And he loves her as a girl

Loves her as a girl…

And side by side in silence
Without a single word…

It’s the loudest sound
It’s the loudest sound…

It’s the loudest sound I ever he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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