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8

人生有時候就像黑暗的屋宇,命運就像從花窗外射進來的光線,從右走到左,從黎明走到黑夜。房間內璀璨與否不僅取決於內部的基調與色彩,更常常取決於命運如何光顧,取決於這窗外的光線是屬冬,屬夏,屬陰,屬晴,有否烏雲蔽日,風雨蕭條。

願陽光盡量普照吧。如果外面雷電交集,那房間裡也盡量燈燭輝煌吧。

【汶川地震 2008 年 5 月 12 日 14 點 28 時 04 秒】

Passage of 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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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30

早上希來房間裡要走七片空白CD。半小時後,他回來留下一張碟,上面錄有十四條音軌:開頭是他47秒鐘的口述——關於和她去年12月13日的最後一次面晤;其後是她給他的十三條電話留言。

希有錄下電話留言的習慣,多半是因為它們逗趣好玩,卻未曾料到有朝這一日他們之間這些嬉笑的短訊能成為我們對迷溪聲音的珍藏。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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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29

給我兩天前傷逝的朋友,生命止於31華年的迷溪。
兩天後,永遠年青的她將安眠在夕奈山的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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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18

這兩天鬧得沸沸揚揚的VT校園槍擊案,已經成了生活中一件大事。逢此時節自己若再博些日常瑣碎的酸文章,未免太冷血。

諸新聞節目整日緊鑼密鼓的聯播,推人回到9·11那個秋日。再一次看新聞界的營營逐逐,只覺得,人真是可恥——每天從地球各處發掘現實中上演的時代悲劇,用以充實我們無聊的生活——像傳染病一樣,我也成為觀奇的看客。可恥。

真不知道為什麼,新聞變成肥皂劇,而絕大多數像我一樣毫無干係的觀眾,為之震驚為之慟,也如看電影時的一時笑聲一時淚,虛構得令人無地自容。拋開 melodrama 的效應,媒體真正有建設性的影響力大概是其引發關於本議題的思考。但可悲的是,大多數諸如此類的問題最終只淪落為政客的耍寶,收尾方式從來沒有好萊塢樣本的皆大歡喜。若非降本流末,即因噎廢食,或不了了之。

機遇的狂魔在獰笑,既笑那去錯了時間地點的死傷的人物,也同樣笑那些僥倖的逃脫。可悲的不僅是中流彈的幾十個人,也是那個舉槍的青年,一並做了天命的犧牲。

也許是看多了科學頻道關於生命科學的節目,我信天命——信人與人腦神經的種種不同。所以我認知那些同性戀、易裝癖、那些想變成男(女)兒的女(男)兒身,如同認知有人開朗有人憂鬱,有人整潔有人無序,也認知在有人見血即昏時有人能殺不眨眼。雖然這不能成為那個青年的藉口。還是老話,雖成事於天,終究謀事於人。不能因為與生俱來則放任之。

可憐的是那個青年的父母,此後的半生將活在怎樣的陰影下。罪難贖。

說來說去,原本想說的關於自殺,都被顧了左右而言他。日月有常,人生若寄,對於世間的種種不期,我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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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17

清早醒,天色若黃昏,窗下灑落滿地猩紅的光,我睡得天昏地黯,辨不清何年月日,翻過身又返回夢裏去。再醒,不到正午,天空色如夕陽裏的云。詭異。推開房門,門口的方磚上布了一層白灰,腳步落処,飛揚起。空氣裏漂浮著灰白的細屑,煙霧蒙蒙,像在下雪。阿希從房間裏探出頭來說:『山火』。不多時,我口鼻生疼。

野火9月4日從南部一路燒上來,已毀了近十萬英畝林,仍舊在燃中。路過這裡,令我們管中窺豹,已觸目驚心。

上一次,是04年春,我南下落城參加叔外公的葬禮。那日天色也是橘紅,行禮的教堂院子裏,一直飛著雪花一般的灰燼。叔外公是外公的弟弟,一九〇八年生,姓李名震蒼,湖南人,小個子,大嗓門,一生戎馬,活到九十六嵗上,耳微背,但目力好過我,説話鏗鏘有力,是個豪邁人。其歿,天亦為之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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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26

shāng

[動詞]

(1) (形聲。從歺(è),傷省聲。“歺”是剔肉剩下的骨頭,與“死”有關。本義:未成年而死)

(2) 同本義。亦稱“殤折”、“殤夭” [die young]

殤,不成人也。──《說文》

年十九至十六為長殤,十五至十二為中殤,十一至八歲為下殤,不滿八歲以下為無服之殤。──《儀禮﹒喪服傳》

未家短折曰殤。──《周禮﹒謚法》

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晉﹒王羲之《蘭亭集序》

(3) 橫死,非正常死亡 [die a violent death]。如:殤亡

今天,我失掉了一個朋友。

我們悄無聲息地漸入老境。十幾二十幾年輕描淡寫地,忽然發現夏至已過,從此後,日子只有越來越短。因爲有年輕,年青這樣的詞,我總想,爲什麽沒有年重、年黃的説法。 我周圍的、父母周圍的人,走掉一個,就好像往我們的年紀上丟一條沙袋。對於不堪承重的人,走在先,反倒是比較幸福的。

這時候,我希望冬至來臨,冬至以後,天光就漸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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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4

01/13/2005

Santa Barbara -> Los Angeles -> San Jose, Costa Rica -> Lima, Peru

零五年這個冬天南加下了很多雨。整個元旦好像淹在水裏度過的,想起過去的幾個元旦穿著短袖衫在日頭下散步的情形,想起剛剛發生的海嘯,這一年的氣氛格外有點異樣。10日那天,朋友打電話來講,山上泥石流,往南的交通全斷了。急急地上網去查,從幾個新聞站支離破碎的消息拼起來一個故事:

離這裡二十多公里的外有一個叫 La Conchita 的鎮子,住了一百來家人,2005年1月10日的午後,鎮子一旁的山坡陡然潰散,十幾棟房子被壓在泥沼下,十幾個人不見了蹤影。有個姓華黎的男子,他和妻子那天正打算往遠處去避一避這倒黴的雨季,收拾行李以前,他出門到街角的小鋪給女兒買冰激淋。那個光景他回身,看到屋子後面的山怎麽就倏的塌下來,好像一灘褐色粘稠的漿糊,向四周流開去,吞掉一座又一座房子,吞掉他自己的房子,吞掉他房子裏坐著的他的妻子和三個女兒。

照片上的流泥像懶獸的醜怪腳趾,趴伏在一大片房屋上面,不肯移開。南行的交通從此斷了整個禮拜。日常生活中突然的異數像把人從日漸麻痹的感覺裏推醒,生命終究脆弱,終究微不足道。兀自發了一陣子呆,想起一個朋友的奶奶,常常説話間出其不意高呵一聲:“悲──啊!”

原本的計劃是坐機場大巴到落城,再飛利馬,可是巴士停運了,我只有改乘飛機。本市的機場一溜平房,小得像個長途汽車站。候機室只有兩間,每間不到一百平米大。出發的那個晚上,飛落城的飛機一下子變得很滿,候機廳塞得擠擠的。這些和我一樣、被困的人。我遠遠隔著人群,看到哲妻的舊日戀人 Nathan。在飛機上他坐在我旁邊,這是我和他第一次面對面交談。此前,我出外旅行時哲妻曾經暫住在我家,他去探望她,那時候我是個未曾謀面的主人,他是我不相識的客人。飛機上他一臉熱忱地對我說,我,這是去接她回來。

飛機飛起又落下,飛起落下,飛起又落下,我到了利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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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27

小布一夜沒有回來。半夜醒來數次,每次聽見客廳有響動,都杯弓蛇影地,但每一次都喚她不到。早上起床蓬頭垢面就出門去找,一直走到院子外面,馬路上車來車往,一眼看到街對面的路邊灰灰的一團,一動不動。那是她。我奔過去,她像平常睡著了的樣子,但毛皮不像那麼柔軟,我不敢碰,怕觸到已是冰冷僵硬了的身體。不知所終地在她旁邊站著,車輛不停的呼嘯而過,我腦袋很空洞,站了一會兒徑自走回家去。

告訴出差在外的他。昨天電話裡還在講因為小布前天在外面玩得晚,回來也沒有擠著我腳邊睡,結果夜裡發噩夢,以為她撞車,早上看到她在客廳裡,才虛驚一場。沒想到一語成讖。講到語噎,電話那頭沉默地聽著,我猜他也同樣難受。然後他說,會找人來料理。

刷了牙坐在房裡等,想到她還被棄置車輛頻雜的路邊,坐不住,找來清潔手套,打算抱她回家。可是她身體硬的像石頭,我心裡一陣發緊,手又茫然的縮了回來。林終於來了,他是小布的舊主,因為新生的女兒對貓過敏,就把小布寄放在我家,想等找到願領養的好人家。但林只肯把小布送給相識的朋友,所以這一寄宿已經過了大半年。我們一同收拾了她的遺物,包括玩具,一並捐去了動物收容所。那裡還辦理火化,可以領回骨灰。我不知道拿小布的骨灰怎麼辦,她常常在院子裡玩耍,也許埋在老松樹下的土堆裏她比較歡喜。

我們都說,小布前世大概是條狗,今生還忘不了舊脾氣。

每次外出回來,車開到樓下,她就跑出到陽台來看,隔著欄柵叫兩三聲,又鑽回屋裡去,等你的鑰匙開了門,她已經坐在門口,跑過來蹭蹭你的褲腳,然後才去忙自己的事。不過她所忙的事,無非是一天睡上二十個小時,醒過來央你陪她玩一會兒,央你給她梳毛髮,吃點東西,自己跑下樓在老松樹底下刨刨土,打幾個滾兒,然後歪到一邊晒太陽。

有時候我去院子口取信,她也喜歡跟著,不過常常走到一半就三心二意,跳上房東的花園去舔一種葉子長長的紫色的草。我們曾經帶她去散步,一直走出兩條街,她看什麼都新鮮,尤其喜歡鑽進別人家的園子東張西望。

小布貪嘴,長得幾乎和加菲貓一樣胖,愛吃水果,特別是芒果、獼猴桃、葡萄這種汁水多的,一聞到味兒,就老遠的跑過來,蹲在你旁邊痴呆似的盯著。她也願意嘗試新口味,除了慣常吃的貓糧,我們做菜只要是帶葷腥的都偶爾喂她一點,不過嚐鮮這樣的事她只喜歡伴著你吃,單給她盛一碗放著,她頂多舔兩口就厭倦了。喝水是另外奇怪的習慣,她有自己的水碗,可是偏偏喜歡跳上我洗手間的水池喝水管裡流出來的水。坐在黑暗的水池邊等水從管子裡流出來是常有的事,總把路過洗手間的我嚇上一跳。到底還是只笨貓,想不清楚水和龍頭的關係。

有的夜晚她很亢奮,在房子裡跳上跳下,瞳孔放得黑亮,令我免不了想起“雙瞳剪水”“明眸善睞”這樣的詞語。過去偶爾從外面花園裡捉到一隻蜥蜴,她一定叼回來放在你面前顯擺。可是近來好像學會謙虛和大度了,不再邀功,前些天的早上我在書房看到她放下的一隻斷了腿的田鼠,她卻是躲在另一個房間睡大覺。人說貓生一年人生七年,其實確切地說,一歲的貓大約相當於十五六歲的少年,之後則差不多貓生一年人生四年。小布活了十二三歲,也算六十多的老太太了,可一輩子健康活躍,我們都為她歡喜。

人對於死去生命的哀痛其實大多是一種自私的情緒。像小布這樣快樂地生活過玩耍過(比起那些從來不曾走出家門的成天只能睡覺的、或者野地裡成天為謀生而奔忙的貓),短暫迅速的死應該是生命的完美結局。而我觸景生情的難過僅僅是哀感自己在她離去以後的寂寞,這樣想過,心情逐漸開朗:她曾經是一隻有性格的貓,在彼岸、在來生,大概會有相應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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