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莫樂夕新相知
04.12.2008 - 04.16.2008
週末晴空萬里,氣溫驟升,仿若夏日降臨,與可以恣意暢談的朋友,在浪花碎處的細沙上長久的漫步,想來是多年不曾有過的快樂。
04.12.2008 - 04.16.2008
週末晴空萬里,氣溫驟升,仿若夏日降臨,與可以恣意暢談的朋友,在浪花碎處的細沙上長久的漫步,想來是多年不曾有過的快樂。
早上希來房間裡要走七片空白CD。半小時後,他回來留下一張碟,上面錄有十四條音軌:開頭是他47秒鐘的口述——關於和她去年12月13日的最後一次面晤;其後是她給他的十三條電話留言。
希有錄下電話留言的習慣,多半是因為它們逗趣好玩,卻未曾料到有朝這一日他們之間這些嬉笑的短訊能成為我們對迷溪聲音的珍藏。
謝謝你。
阿希有照相機一般的記憶力。此外,他還有個神奇的能力——他能忘掉想忘記的事——至少,他聲稱自己有這種能力。
阿希幼年失恃。那日的他痛哭整天,彷彿流乾了今生的眼淚,從此無論歡笑苦痛,再無法令眼眶潮濕。有一回我們同看 Werner Herzog’s Little Dieter Needs to Fly,電影結束,我想拼命忍住淚水不讓它掉下來,努力得很辛苦。不意被他察覺,他拍拍我的額,說,This is the kind of movie you should give a good cry, not your daily triviality. I only wish I could.
伴隨著哭泣能力的喪失,他得到這個『忘懷』的本領。按他的話說,像清掃內存,為更重要的記憶積累可用的空間,而生活中的無聊事,包括憂愁,只要全心努力,都可以忘記——如果你忘不掉,只因為你沒有全心全意。比如,他說不記得母親的生辰或忌日,甚至,他都想不起她哪一年過世。——對這個本領我表示懷疑,它聽起來更像某種 PTSD(順便說一下,在現今這勤奮堅韌便得小康的太平社會,人們愛誇大痛苦給我們的打擊,忽視自我愈合的能力。我們不要用 PTSD 做藉口。)
不過,關於回憶的話題無數,耐人玩味。
氣味,大概是記憶存儲體裡最具空間感的收藏。接觸舊味的那一沖淺淺的鼻息,好像瞬間將人吸入時光隧道,丟到遙遠的過去,教人身歷其境,懵懵懂懂,不知今夕何夕。半年前在去往滇西的途中,於一家小鋪用飯,在門口找板凳坐下,一忽飄過的煤煙味,把我凝凍在時光中。那是許多許多年前的味道——上小學時候冬天的教室,那個下了課我們圍站一圈烤火用的大煤爐,戴著絨線手套的手貼在爐壁上…
未曾卒讀的《追憶逝水年華》中其實早有對此般感受涓滴無遺的描寫。無需我作蹩腳的贅述。
嗅覺,這個容易被忽視但神奇又迷人的知覺,關於它的記憶搜索其實遠比對影像聲音抽取得更為迅捷、立體,質感豐富。
兩年前的夏天經過哥本哈根在父親的老友 Stephan 家小住。他已退休多時,夫人仍上班。那年七月的北歐幾乎炎熱,每個早上我和他披著毛巾漫步到海邊去游泳,途中經過一道道私人海岸,才到白髮者聚集的公共橋頭。若進城,則從屋後走小巷穿過鹿苑長長的林蔭去乘輕軌。他是個專注的聽者,常常引一個話頭,由我喋喋不休的講下去。在炎陽當頭的悠長的步行裡,有一回,他似不經意的提起自己失去味覺已有數年。然後,狡黠的補上一笑說,沒有想像的那麼可怕。我想起李安的電影《飲食男女》裡老者的落寞,一時語塞。
那天的黃昏,Stephan 拿給我一小袋早先從郊外摘采的鮮紅色無名野果。取一顆入口,酸澀非常。但他教我用這汁漿豐足的野果做冰激凌,一點點手工打奶油、配料、攪拌、冷卻、攪拌…新鮮的冷飲真滑真軟!況且,有了乳脂冰雪糖的加盟,果肉的滋味便鮮活起來。甘酸清泠,像野草的芳馨,內中細籽和碾破的果皮令人細咀,是此生吃過的最美味。他也盛了一碟吃,夫人在一旁微笑不語。我忍不住問,失掉了味覺到底是怎樣的感覺。他悠閒的回答說,他仍然對每一道滋味有不滅的印象,由每種食物的質感、氣息建構回憶,他依舊可以嚐到食物在記憶中的味道。
那個瞬間,我即釋然。想起 Evelyn Glennie 說過的:
We need all our senses for the others to function. To take away the eye, it’s not a big deal; to take away the ear, it’s not a big deal; all the other senses will become that particular sense that you’ve lost. This is what the mysterious sixth sense is about. It creates a type of sense that we never knew existed until one or the other disappears…
一種失落,總是另外一種獲得。如朝夕晴雨,春生秋實,萬物相生相滅。令人悲欣交集。他人的軌跡曾照亮我的夜空,刻下不滅的轍,即便終因齟齬歸,也無需惋惜。人行的道路千千萬,每一條引領出不同的結局。福兮,禍兮,孰知其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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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2005年7月。行前的黃昏。在院子裡,我舉起相機。夫人如一貫寬和的笑,Stephan 則緩緩頷首,移目他處,似以低垂有所思的目光對我用鏡頭的道別作答。二十一年,時光荏苒。
[a little background]: I was a nine-year-old in mid-80s Beijing when I first met them as they came to China for the second time. In those years foreigners were so scarce that if a non-Asian was spotted on the street, (s)he might very well feel that the whole world was staring at him(her). At the time I was almost mesmerized to have close contact with “the white people”, I could barely say a word.
Twenty one years had passed when I visited them for the first time in their Copenhagen home. In those twenty-one years they had come to see us every seven or so.
Time has left its traces on the faces of the old and has shaped those of the young. But in the eyes of the beholder, nothing has really changed.
艾未未2月20日一篇圖誌 上的女子,像極了我過去的一位朋友。說是過去,因爲已經割交很久。一度,我們曾經接近。在我的印象裏,她雖外表堅韌爽朗,但熱忱的背後似乎拒人千里,與她的交談往往涉獵很廣但浮光掠影,談論自己的時候她總似迴避實質。其實,有多少人會對他人舒展心扉,除非遭遇知己?能夠對外人暴露内心思潮大多是因相信這些想法不會揭發我們的缺陷而受到傷害吧。在幾次漫長的散步時,我們有過幾近深入的交談,雖然我和她仍各有各自的閃爍其詞,但我似乎能夠窺視冰山一角,看到些許層層掩蓋下的純良本質。可是不久這段友誼就被折了翅,從此不能挽回。
有時候掌控與他人之間的關係就像駕駛一列火車,你一廂情願的想望並不能改寫它自行的軌道,只有適時在岔路口將它扳往希求的方向——卻仍不能保證這條路是不是離目的地愈走愈遠。
我們都有小小的美感和缺陷,“因爲對方可愛的短處而產生愛”已經是陳腔濫調了吧。愛讓我們容忍對方的其餘缺點,直到一天,它們變得不可饒恕,或者突然一個不可原諒的錯,就是時候步出他們的生活——it’s about time to walk out of their lives。我們爲什麽常常不能像原諒自己一樣輕易原諒他人?是反觀自己的時候盲區很深,還是下意識的雙重標準?亦或者,是對他們那“向好的方向的努力”缺乏信心吧:對自己,總還是抱存希冀,即使在一個錯誤不斷重蹈覆轍,也會屢次暗自決心,以後盡量不要再犯了。再或者,知道自己那難以容忍的缺陷是根深蒂固、無法改變的,就絕不肯相信他人卻能摒棄它。
其實,幽暗的人性(bleak humanity)未嘗不可愛呢。那是組成我們人格 full spectrum 的一部分——就好像 Robert Bresson 關於電影的筆記,a whole made of good images can be detestable——因爲這些天生的遺憾,這些浮誇、尖刻、冷酷、自私、憂鬱、嫉妒、小器,一個人才生動起來,才貼近你自己的不完美,因而貼近你的心。我們無法選擇我們的短處,因爲它們像才華一樣與生俱來。能夠跨越盲區看到它們,已經是一種福氣,讓你有能力修正自己、讓更多人珍惜你的友誼。
茶水的味道是苦寒的,但被水的熱度溫暖著。淺嘗輒止是清潤的,豪飲濃茶卻有割喉般的痛感。 人生的天平總在顛蕩搖擺,我,又多一天無端的感喟。
在東京的機場撞上了大學時候的英文老師 Chris,他正在前往中國的路上。
人生的不期而遇在發生的時候似乎像掉下一個銅板彎腰撿起來一樣自然而然,可是在招呼、寒暄、道別過後、囘過身去,卻有攝人的驚詫不已、难以置信。上一次見面,已經是十年前,十年裏,音信全無。
恍惚間,想起在《尋找小津》那部電影裏,Wenders 遇到了 Herzog。東京,是個離奇的地方。從成田機場一號航站到二號航站,要穿過長長的走廊,我獨自站在慢慢滾動的自動人行道上,前後始終不見一個人影,好似時間幾乎靜止,而我在慢鏡頭裏前往未來。
一九九四年初冬,年輕的 Christopher Gordon 在天壇寂靜的柏園裏背誦 Edgar Allen Poe 的長詩 The Raven,聽到激昂処,我大爲傾倒。
Ah, distinctly I remember it was in the bleak December,
And each separate dying ember wrought its ghost upon the floor.
Eagerly I wished the morrow; - vainly I had sought to borrow
From my books surcease of sorrow - sorrow for the lost Lenore -
For the rare and radiant maiden whom the angels named Lenore -
Nameless here for evermore.
這些天很辛苦的工作,爭取上半年工作 600 小時。600 小時相當於十五周的全日制,不到四個月的工作量,雖然很少,但是整個上半年度掉兩個多月的長假,制了十幾幅新版印出近百張,也算收獲頗豐。像哪個電影裡說的,I find the key is to think of a day as units of time, each unit consisting of no more than thirty minutes. Full hours can be a little bit intimidating and most activities take about half an hour。
和比較一般的朋友約會午餐要事前再三思量,因為上路加點菜加吃飯加說話加回家,至少需要四個單元,盡量統籌,也只有搭上去一次圖書館或者郵局或者買菜才覺得不太浪費。每周例行的和好朋友吃飯爭取不超過三個單元,因而總是去很熟的幾家館子,到了不必看菜單就知道點什麽。小地方住得久,出門做事好似瞎子也能撞到象,就懶怠試試新,如果不是打工的小二常替換,進門店鋪只招呼一聲就可以等上菜了。
圓圓在下城開始上班以後,起初欣喜地約好中午可以常常共進午餐,結果因為這樣的統籌,半年過去僅只見了兩回。工作的時間也統籌分配,但更要考慮 CPU。寫程序的時候不能刻光碟,否則 JBuilder 的反應就很慢。編譯的時候可以寫 blog,做結構設計的時候可以掃描。
起床洗漱一個單元。如果不出門,午飯晚飯各一個單元,用餐可以並行新聞,因為反正新聞台都是 24 小時來回播。鍛煉四個單元,一周三次,所以平均到每天,兩個單元。看書疊記在如廁的單元,不會超過每天一個。看電視一次不超過四個。只有星期六是廢除單元制的,所以這一天往往過得飛快。
單元制生活給人很多壓力,早上起床往往有出租車司機拖欠份錢的緊迫感,但是每個超額的工作日也都小小的喘一口氣。是這一段生活很不同於前之處。回顧我的人生好像互不連接的孤島,以不同時段身邊人、居住地、事業單位的不同組合劃分地界。每個島嶼有各自標誌性的音樂、衣服,和心情。
墨工走後的 2002 年是我的“非牛仔褲”階段。那些日子不知為什麼很膩煩牛仔褲,買了許多各種面料不同顏色的長短褲。每週聚在一起的是崇,哲與哲妻。整個 2003 年和 2004 年的前八個月我熱愛穿裙子,花花綠綠參差不齊,常廝混的是公司的一干人,逢周末便聚在林家玩 Settlers of Catan 和從 Game Keeper 關門甩貨時候淘來的各種板圖游戲。移居紐約又折返回來以後重新穿囘牛仔褲,過去混作一處的所有人走掉只剩下林一家,他和林改玩 Xbox,已經對我失去吸引力,我依然一起去吃例飯,不過常常天還沒黑就自己先回家。
舊年的事往往很快忘卻,粗筆描個大概以後也好有憑對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