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進入未知領域……
生活何嘗不是永遠在面前的未知領域呢?
我又出遠門了。八月再回來。
舊文——
從苦思客城裏買的一包尤加利糖還沒有吃完,偶爾含一顆,滿口生香。南加州有很多這種樹,從艾蕪海灘的舊居走去海邊,要經過一大片草甸,草甸的一旁是歪歪斜斜亂生的尤加利樹林。這種學名桉樹的植物,在昆明的郊野到處都是,被當地人喚作“洋草果樹”。尤加利糖其實就是小時候愛吃的桉葉糖,我從南半球千里迢迢帶囘的這一包,很捨不得吃。押一顆在舌底,關於三個地方的幾重回憶就曡在了一起。
(雲物:一年多前寫的這一段話恰與妳最近的文章暗合。)
旅行時候做的筆記大約是謄寫不完了,讀起來乏味,多少也寫得沒什麼意思就是。考量向一種非線性的敘事結構靠攏,或許能重燃寫作紀行談的熱情。沖破固有的文字習慣,是不是能牽動內容的拓展?
最近有點懷疑論調。橄欖問怎麼好久沒拍照了。是,我越來越懷疑此類視覺表達的說服力。兩週前和版畫工作室的一眾去了本城的攝影展,有個攝影師學友作導游,其意在給我們這些門外漢作名詞解釋:gelatin silverprints, platinum, resinotype, gum bichromate, saltprints, Vandyke process, blah blah blah. 技術領域的維度和復雜度令人喟嘆,可內容不外乎視覺政論、老照片、陳腔濫調風光照或生活瞬間。冷眼旁觀攝影師們談論印刷技法的癡迷度,儼然一個個發明家。不由想起此前版畫老師以同等的熱忱說起她心儀的陽光蝕刻技法(solarplate)十餘年間創造了如此多令人振奮的可能性。
倒並非執意站在形式主義的對立面——我只覺得這世界越來越熱鬧,但每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小,說的話也越來越無聊,噪聲裡凈是些宣言和標榜,借助各種形式的揚聲器。——夏蟲不可語冰,或許是我窮居僻巷不知春秋天下了。至於照片——話回原題——短期內我無法透視到它超越修辭范疇的潛力,在那以前,它將僅限於文字的佐餐。
冬天我要去一個溫熱國家的北方,箏來信說耽心我的安全,我打回電話去,喜滋滋的罵,妳個少見多怪的老婦女。她向我抱怨寒潮中的故城,我不知道自己是老而彌堅了還是怎麼,反正聽著秋風嗚咽也不甚感凄涼了。
….09.29….10.15.2006…
Tom Waits: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World (Night on Earth)
01/13/2005
Santa Barbara -> Los Angeles -> San Jose, Costa Rica -> Lima, Peru
零五年這個冬天南加下了很多雨。整個元旦好像淹在水裏度過的,想起過去的幾個元旦穿著短袖衫在日頭下散步的情形,想起剛剛發生的海嘯,這一年的氣氛格外有點異樣。10日那天,朋友打電話來講,山上泥石流,往南的交通全斷了。急急地上網去查,從幾個新聞站支離破碎的消息拼起來一個故事:
離這裡二十多公里的外有一個叫 La Conchita 的鎮子,住了一百來家人,2005年1月10日的午後,鎮子一旁的山坡陡然潰散,十幾棟房子被壓在泥沼下,十幾個人不見了蹤影。有個姓華黎的男子,他和妻子那天正打算往遠處去避一避這倒黴的雨季,收拾行李以前,他出門到街角的小鋪給女兒買冰激淋。那個光景他回身,看到屋子後面的山怎麽就倏的塌下來,好像一灘褐色粘稠的漿糊,向四周流開去,吞掉一座又一座房子,吞掉他自己的房子,吞掉他房子裏坐著的他的妻子和三個女兒。
照片上的流泥像懶獸的醜怪腳趾,趴伏在一大片房屋上面,不肯移開。南行的交通從此斷了整個禮拜。日常生活中突然的異數像把人從日漸麻痹的感覺裏推醒,生命終究脆弱,終究微不足道。兀自發了一陣子呆,想起一個朋友的奶奶,常常説話間出其不意高呵一聲:“悲──啊!”
原本的計劃是坐機場大巴到落城,再飛利馬,可是巴士停運了,我只有改乘飛機。本市的機場一溜平房,小得像個長途汽車站。候機室只有兩間,每間不到一百平米大。出發的那個晚上,飛落城的飛機一下子變得很滿,候機廳塞得擠擠的。這些和我一樣、被困的人。我遠遠隔著人群,看到哲妻的舊日戀人 Nathan。在飛機上他坐在我旁邊,這是我和他第一次面對面交談。此前,我出外旅行時哲妻曾經暫住在我家,他去探望她,那時候我是個未曾謀面的主人,他是我不相識的客人。飛機上他一臉熱忱地對我說,我,這是去接她回來。
飛機飛起又落下,飛起落下,飛起又落下,我到了利馬。
2004年8月初,公司搬家到紐約長島。我退掉這邊的房子,變賣傢俱,把所有行李裝進紙盒子寄放在他家,買了一張到紐約的單程機票。拎一隻小箱子飛過整片大陸的時候心裏有些猶疑,就這麽回到東部了麽?兩個星期以後,我辭掉在長島的工作,又飛回來。
2004年8月23日,我開始在一個離家100公里以外的地方上班。這個城市我叫她作西湖村。早上七點鈡起床,四十分鐘後在 Dino 家門口看著他從房子裏走出來,回身向小兒子搖手道別,”Goodbye, mate”。Marco 總是晚十幾分鐘才到,我們兩人枯坐在車裏輪番詛咒他。八點鐘上路,九點十分到公司,途中經過夏日地、木匠村、文圖縣、鷗士拿、夏瑪利艾、千橡樹。晚上六點半再上路,七點四十幾分到家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整整一個月後,我不做了。
辭掉工作那一天,我早上去洗了車,把玻璃擦得看不見。午後在下城的街上閑逛,天空和雲彩是入了秋的那種 ── 照墨工的說法 ── 又高又遠。太陽還是很烈,曬得皮膚生疼,熱,而不炎。肚子餓之前在邊緣書店看書,看的都是旅行手冊。心裏念著,在即將到來的冬天,我要去什麼地方?
2004年10月16日,下了那年入秋的第一場雨。我忽然想要去一個寒冷的地方,一個淒涼肅殺的、天空布滿青蒼的雲、被沒有盡頭的雨水浸濕的城市,並在途中顛沛流離。想起考古教科書裏的秘魯。
第一次一個人去言語不通的國家,我決定找團隊。在一個叫 G.A.P Adventures 的網站報了名。這間加拿大公司作許多關於南美的團隊旅行,長度從三天到四個月不等,風格從安逸型(comfort)到流浪型(roam)各異。
2005年1月13日啓程,從利馬沿海南下,途徑沙漠,綠洲,高原,湖泊,越安第斯山,入熱帶雨林。2月4日回到利馬。我在冬天裏度過了一個早秋。

早上去落城拿到了往南國的通行証,看著護照上貼著藍綠兩色郵票的簽証頁,前些天看的書裡的黑白照片在腦海裡仿佛鉛筆畫被上了淡彩,沉默的廢墟好像有生命蘇醒起來。

回家的路上浮想聯翩,記起兩天前作的一個夢,夢裡身在南國的那個城市,一個古城樣的地方,城牆朴素地粉成白色,有些發舊了,但被陽光映成淺金黃,想起好多年前夢到過的拉薩。我在城牆上坐著,看到大片青灰的積雨雲從遠處的山巒彌漫過來,好像在奔跑的雲。聽到身邊有聲音說,這裡即使雨季吧,也只是每天下幾個小時的雨,不會連綿不絕的下很多天。然後看到有形狀的風向我坐的角落拂卷過來。真正的,有形狀的風,起初是天鵝的形狀,石膏一樣的白色,當它接近的時候我以為是飛鳥,扭身躲閃,但只是一陣風從我耳邊拂過,感覺髮梢打在臉上,濕漉漉的。然後青灰的雲壓過來,改變了整個夢境的色調。我很希望能夠有耐心去畫動畫,以更好的記住奇異的夢。
每一年似乎都有新的感悟。大概每一年都開始一種幾乎全新的生活方式吧。失去崇和哲兩個朋友曾經給我深重的打擊。其實是不能忍受曲終人散。斷交有很多種,比較容易接受的是物理距離的改變導致的日漸疏遠,比較難接受的是像和他們那樣,被拒絕來往。硬生生地,難以理解地。殊途同歸,終究沒有什麼是不可以失去的。像分開以後一直期望和墨工維持一種和過去一樣無話不談的友誼,也試圖向那個方向努力,曾經以為只要努力沒有什麼不可以成就。但直到面對崇之妻,才真正了悟有時候人與人的溝通可以是做不到的,比如對於與墨工之間的期望,不過是一廂情願。夢幻泡影。
雲就是這樣落淚的。
收到哥哥寄來的包裹,是流失在北京的舊年扎記。遺醉的午後,卷在被子裡閱讀。天空始終陰沉著,有濕冷的風從窗的罅隙裡扭身進來。秋天是屬於中國的,而我居住在這個沒有四季的城市,已經有些忘記了秋天的味道。從日記裡追蹤秋天的痕跡,找到許多色彩凋靡的字眼,每一個詞仿佛染著一種不同顏色,但都是深深淺淺不同灰度的青,這些顏色像快要從我生活的顏料裡消失了。我決定回顧它。想要去一個寒冷的地方,一個淒涼肅殺的、天空布滿青蒼的雲、被沒有盡頭的雨水浸濕的城市,並在途中顛沛流離。為什麼會想捕捉苦難?是對秋愁所維係的疼痛有如飛蛾扑火般的無法抗拒吧?還是生活的安逸帶來對現狀的不滿?大約我終究是個不願擺脫傷感的人。
我以為我們會飛越黑夜,但我們只是短暫的穿過了北部極晝的微光。我知道這還是夏天,只不過是最長的一個夏日,37小時的一天。在睡眠的間歇我閱讀伯格曼的《魔燈》,書裡充斥著苦難、挫折、和扭曲的字眼。偶爾有人在封閉的機艙裡打開舷窗上的隔板,陽光刺進來。我感到我對即將到達的城市一無所知,又缺乏信心。我們曾經飛越河流、山巒和沼澤,有時是荒瘠的裸土,或者濃綠的森林。在俄羅斯與阿拉斯加交匯的地方有一小段時光我們在海的上空,但那時是黑夜,或說是極晝裡的白夜,並且我在睡眠。白苓海峽,我想起那個名字。
昨夜的夢裡景況很血腥,有三個不同的人拿電鋸在鋸東西,但機械太難控制,周圍的所有人都被鋸傷,我在看到手臂上亂刀口般的傷痕和汩汩的鮮血時醒了。
我座位的右首是個沉默的女子和一個略嫌絮叨的、溫言軟語的男孩。交談之中我發現和他們分別有共同相識的人。這時候我看到電視裡在放《愛情麻辣燙》,正是徐帆玩木偶戲的那段,我停下來戴上耳機。
幾個小時以後,我的人生將在另一片大陸粉墨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