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27

小布一夜沒有回來。半夜醒來數次,每次聽見客廳有響動,都杯弓蛇影地,但每一次都喚她不到。早上起床蓬頭垢面就出門去找,一直走到院子外面,馬路上車來車往,一眼看到街對面的路邊灰灰的一團,一動不動。那是她。我奔過去,她像平常睡著了的樣子,但毛皮不像那麼柔軟,我不敢碰,怕觸到已是冰冷僵硬了的身體。不知所終地在她旁邊站著,車輛不停的呼嘯而過,我腦袋很空洞,站了一會兒徑自走回家去。

告訴出差在外的他。昨天電話裡還在講因為小布前天在外面玩得晚,回來也沒有擠著我腳邊睡,結果夜裡發噩夢,以為她撞車,早上看到她在客廳裡,才虛驚一場。沒想到一語成讖。講到語噎,電話那頭沉默地聽著,我猜他也同樣難受。然後他說,會找人來料理。

刷了牙坐在房裡等,想到她還被棄置車輛頻雜的路邊,坐不住,找來清潔手套,打算抱她回家。可是她身體硬的像石頭,我心裡一陣發緊,手又茫然的縮了回來。林終於來了,他是小布的舊主,因為新生的女兒對貓過敏,就把小布寄放在我家,想等找到願領養的好人家。但林只肯把小布送給相識的朋友,所以這一寄宿已經過了大半年。我們一同收拾了她的遺物,包括玩具,一並捐去了動物收容所。那裡還辦理火化,可以領回骨灰。我不知道拿小布的骨灰怎麼辦,她常常在院子裡玩耍,也許埋在老松樹下的土堆裏她比較歡喜。

我們都說,小布前世大概是條狗,今生還忘不了舊脾氣。

每次外出回來,車開到樓下,她就跑出到陽台來看,隔著欄柵叫兩三聲,又鑽回屋裡去,等你的鑰匙開了門,她已經坐在門口,跑過來蹭蹭你的褲腳,然後才去忙自己的事。不過她所忙的事,無非是一天睡上二十個小時,醒過來央你陪她玩一會兒,央你給她梳毛髮,吃點東西,自己跑下樓在老松樹底下刨刨土,打幾個滾兒,然後歪到一邊晒太陽。

有時候我去院子口取信,她也喜歡跟著,不過常常走到一半就三心二意,跳上房東的花園去舔一種葉子長長的紫色的草。我們曾經帶她去散步,一直走出兩條街,她看什麼都新鮮,尤其喜歡鑽進別人家的園子東張西望。

小布貪嘴,長得幾乎和加菲貓一樣胖,愛吃水果,特別是芒果、獼猴桃、葡萄這種汁水多的,一聞到味兒,就老遠的跑過來,蹲在你旁邊痴呆似的盯著。她也願意嘗試新口味,除了慣常吃的貓糧,我們做菜只要是帶葷腥的都偶爾喂她一點,不過嚐鮮這樣的事她只喜歡伴著你吃,單給她盛一碗放著,她頂多舔兩口就厭倦了。喝水是另外奇怪的習慣,她有自己的水碗,可是偏偏喜歡跳上我洗手間的水池喝水管裡流出來的水。坐在黑暗的水池邊等水從管子裡流出來是常有的事,總把路過洗手間的我嚇上一跳。到底還是只笨貓,想不清楚水和龍頭的關係。

有的夜晚她很亢奮,在房子裡跳上跳下,瞳孔放得黑亮,令我免不了想起“雙瞳剪水”“明眸善睞”這樣的詞語。過去偶爾從外面花園裡捉到一隻蜥蜴,她一定叼回來放在你面前顯擺。可是近來好像學會謙虛和大度了,不再邀功,前些天的早上我在書房看到她放下的一隻斷了腿的田鼠,她卻是躲在另一個房間睡大覺。人說貓生一年人生七年,其實確切地說,一歲的貓大約相當於十五六歲的少年,之後則差不多貓生一年人生四年。小布活了十二三歲,也算六十多的老太太了,可一輩子健康活躍,我們都為她歡喜。

人對於死去生命的哀痛其實大多是一種自私的情緒。像小布這樣快樂地生活過玩耍過(比起那些從來不曾走出家門的成天只能睡覺的、或者野地裡成天為謀生而奔忙的貓),短暫迅速的死應該是生命的完美結局。而我觸景生情的難過僅僅是哀感自己在她離去以後的寂寞,這樣想過,心情逐漸開朗:她曾經是一隻有性格的貓,在彼岸、在來生,大概會有相應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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