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07
週四傍晚得到公司倒閉的通知,雨正下的氣勢磅礴。二月是公司立業七週年,七年中幾個朋友白手打拼,公司一度曾好似入夜後漸亮的星辰,前途坦蕩。我在公司五年,一起工作的技術部同事是聰明敏銳又勤勉出色的一群,玩笑開得起,班加得起,壓力扛得起。失敗的因素有很多,管理不善、銷售不濟、策略有失、銀行倒戈……很大程度不取決於產品本身,而為銷售方針和市場運營的業績所左右。
週末一天阿希都在電話上協調公司的善後事宜,包括關張日程、知識資產核查,帳目結算、末月工資、給技術部員工寫推薦信,聽來頗忙碌。他那異常冷靜的特質此時對周圍人是很好的鼓勵。穆子說失業也算圓了人生一個缺口,而我想這恰是另一個機遇。人在一個地方處久了,不免培養出些惰性,突然一個趔趄,好像個醒神兒。好像那個少先隊時代的喊號,教你——『時刻準備著!』
今年是在北美的第十年,週五我在家檢點十年間累積的物什,看著一屋子的東西,想到兩個詞,necessities & accessaries。無須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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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8
人生有時候就像黑暗的屋宇,命運就像從花窗外射進來的光線,從右走到左,從黎明走到黑夜。房間內璀璨與否不僅取決於內部的基調與色彩,更常常取決於命運如何光顧,取決於這窗外的光線是屬冬,屬夏,屬陰,屬晴,有否烏雲蔽日,風雨蕭條。
願陽光盡量普照吧。如果外面雷電交集,那房間裡也盡量燈燭輝煌吧。
【汶川地震 2008 年 5 月 12 日 14 點 28 時 04 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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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29
給我兩天前傷逝的朋友,生命止於31華年的迷溪。
兩天後,永遠年青的她將安眠在夕奈山的綠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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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22
久病初愈,溫情的聽 Nico 唱 Chelsea Girls,像已經冬日的陽光斜照,暖著清寂的窗口的座椅。
想像一幅關於傘和雨水的構圖。忽然想起已經有很久沒見過傘了。在這個雨水希罕的小鎮,難得看到撐傘的人。落雨的冬時滿街疏落的行走的人穿著帽衫,或者戴一頂帽子了事。雨水鮮有瓢潑的機會,人也僅需短暫的從車頂的遮蔽走到房屋的遮蔽。我的傘因而失掉用途,成了對一些不可逆轉的往事的思念物。
野火又在恣意蔓延,這一年南加的森林多劫難,一場接一場被莫名的燒灼。布滿煙塵的空氣再一次猙獰著橘黃色,給人殘年將盡的回遑。
公司左近斷電,阿希無所事事,抄起剪刀修樹枝。我拖著殘枝去垃圾桶,檸檬的味道從斷口流溢出來。這麼走了兩個回合,就累得雙腿發抖,趕緊坐下歇息。我猜體弱的人大多和善溫良,也許是虛弱得沒有了憤怒的力氣。老人也如此吧——除了那些天生的硬脾氣。
兩週前我們最後一個單身的朋友 George 搬離了本市,從此,這裡只剩下我們和幾個寥少一聚的同事。 臨別的那一餐去了 Your Place 的泰國菜,在這家店吃過太多次接風和踐行飯,店裡的小生可以脫口叫出每個人欲點的菜式。George 隱約消沉的脾氣這天格外濃郁,連阿希最飛揚的玩笑也失掉平日的感染力。七年了,我百無聊賴的想,在這個人口不過九萬的小鎮住了七年,來來往往有過許多朋友,但最終的結局總逃不過分別。自己、和自己周圍的人似乎不停的在遷徙——來美八年搬了七次家——這種勞頓,給像我一樣的異鄉人永遠難以抹煞的身在客途的印象。
Nico: Winter Song (Chelsea Gir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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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23
這個夏天冬表哥打球扭斷了韌帶,做手術上石膏,前前後後六禮拜。父母親大人東游的計劃因而擱淺,滯留在此地近一個月。生活忽然亂了節奏,兩代人彼此都有些不知所措。終於給他們訂了下週一兩張北上的火車票。下週一也是社區大學的開學日,我渾渾噩噩的日子似乎看到點曙光。雖然想注的課都沒了位。
這個夏天多磨難。左近的山林沒完沒了的燒,快兩個月時間裡,消滅掉二十三萬英畝的樹。二十三萬英畝是什麼概念?換算成我目前住的公寓,大概有七百六十多萬套。數目字聽起來有點嚇人,改用大一點的單位——大約是東城區+西城區+宣武區+崇文區+朝陽區+海淀區那麼大。這麼一算好像又沒什麼。
因此這個夏天的太陽特別黃,海水特別髒,雲特別烏。一起風,天上就直飛煙末子。是不是也因此最近的脾氣特別烈?連洗臉刷牙都有點氣急敗壞的。
BBC 網站上有一組解析身心的題目,午飯時胡亂找了那個『腦性別 』的測驗來做,樂樂的發現我有個男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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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13
上週四,我失落了我的數據硬盤。這塊四乘六吋大小不起眼的金屬磚 ,在一個以時間丈量土地、指擊代替書寫、符號傳遞表情的奇異年代,它囊括了一個人太多的『過去』。
在這方鐵盤上,無以恢復的有我十年間的書信,八年間的文檔,四年間的音樂,三年間無底片的照片,另有個人歷史交匯於互聯網史的足跡無數,包括書簽、筆記、賬單、統核……
十年前的我已經倚賴電腦而生活,圖畫書寫不經紙筆,所有遠距的交談微縮為磁體上的矩陣。幾日前那個『索性將當下的一切、此前的種種盡數拋飛 』的願望以未曾考量的方式不意實現,卻驗證了我終究是個對歷史難相割舍的人。那一夜碎夢不成眠,在凌晨的藍光中驚醒,我一身汗透,一顆惶然的心仍撲撲不止。彷彿十年的歷史被瞬間挖空,除了頭腦中殘存的碎片,我對往昔無從喚起。
幾年間換用過多臺電腦,我不久前終將全部數據收錄於一隻硬碟,檔案依照類型年月分冊,自此感到生活也有了秩序。可是凡事欠缺未雨綢繆的考慮,我沒有定時備份的習慣,硬盤徹底毀損,於我仿如家園付之一炬,損失的雖不是金錢,卻是一個人一段時期存在的證據。
一個人越來越依靠數據界定的生活,在現實中的痕跡越來越淡漠。我已經一年沒有拍照膠片,多年沒有收到過朋友書寫的信函,我只有箏的照片一幀,墨工的字紙兩張。許多年前我曾腦海中不忘三四十個電話號碼,得益于中文字單音節抑揚頓挫的發聲,七位的數字像詩句一樣上口,可是現在,我連自家的號碼都記不住。手機磁卡上收錄了一切聯絡的方式,網絡信箱涵括了所有地址。朋友搬家不再知會新址,只有郵箱遷移才告知。將什麼人從生活中抹去,只需在電腦手機幾處刪除,他就已全無影蹤。
過份倚仗外物協助記憶的累積,頭腦則像生了蠹害的木屋,一朝失卻外物就大幅崩坍。層出不窮的關於世界末日的科幻電影常給我遐思,如果真有事件導致全球維度的書焚儒殤,以少數我等尋常人的力量,幾時才能重建今日的科技與文明?恐怕連儒勒·凡爾納的《神秘島》裡人物的能力都不具。
也許是時候改變一下生活的方式。也許這是一個令人警醒的演習。倘若災難降臨,生活的物件從零開始,人還是要重振旗鼓,無論失掉的『曾經』有多令人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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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18
這兩天鬧得沸沸揚揚的VT 校園槍擊案,已經成了生活中一件大事。逢此時節自己若再博些日常瑣碎的酸文章,未免太冷血。
諸新聞節目整日緊鑼密鼓的聯播,推人回到9·11那個秋日。再一次看新聞界的營營逐逐,只覺得,人真是可恥——每天從地球各處發掘現實中上演的時代悲劇,用以充實我們無聊的生活——像傳染病一樣,我也成為觀奇的看客。可恥。
真不知道為什麼,新聞變成肥皂劇,而絕大多數像我一樣毫無干係的觀眾,為之震驚為之慟,也如看電影時的一時笑聲一時淚,虛構得令人無地自容。拋開 melodrama 的效應,媒體真正有建設性的影響力大概是其引發關於本議題的思考。但可悲的是,大多數諸如此類的問題最終只淪落為政客的耍寶,收尾方式從來沒有好萊塢樣本的皆大歡喜。若非降本流末,即因噎廢食,或不了了之。
機遇的狂魔在獰笑,既笑那去錯了時間地點的死傷的人物,也同樣笑那些僥倖的逃脫。可悲的不僅是中流彈的幾十個人,也是那個舉槍的青年,一並做了天命的犧牲。
也許是看多了科學頻道 關於生命科學的節目,我信天命——信人與人腦神經的種種不同。所以我認知那些同性戀、易裝癖、那些想變成男(女)兒的女(男)兒身,如同認知有人開朗有人憂鬱,有人整潔有人無序,也認知在有人見血即昏時有人能殺不眨眼。雖然這不能成為那個青年的藉口。還是老話,雖成事於天,終究謀事於人。不能因為與生俱來則放任之。
可憐的是那個青年的父母,此後的半生將活在怎樣的陰影下。罪難贖。
說來說去,原本想說的關於自殺,都被顧了左右而言他。日月有常,人生若寄,對於世間的種種不期,我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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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17
清早醒,天色若黃昏,窗下灑落滿地猩紅的光,我睡得天昏地黯,辨不清何年月日,翻過身又返回夢裏去。再醒,不到正午,天空色如夕陽裏的云。詭異。推開房門,門口的方磚上布了一層白灰,腳步落処,飛揚起。空氣裏漂浮著灰白的細屑,煙霧蒙蒙,像在下雪。阿希從房間裏探出頭來說:『山火』。不多時,我口鼻生疼。
野火9月4日從南部一路燒上來,已毀了近十萬英畝林,仍舊在燃中。路過這裡,令我們管中窺豹,已觸目驚心。
上一次,是04年春,我南下落城參加叔外公的葬禮。那日天色也是橘紅,行禮的教堂院子裏,一直飛著雪花一般的灰燼。叔外公是外公的弟弟,一九〇八年生,姓李名震蒼,湖南人,小個子,大嗓門,一生戎馬,活到九十六嵗上,耳微背,但目力好過我,説話鏗鏘有力,是個豪邁人。其歿,天亦為之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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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29
從半沙漠地帶的亞利桑那州回來,到家已經是半夜。下飛機又呼吸到濕意涼涼的空氣,當我取了行李鑽進車裏打開雨刮掃去窗上凝結的露水,感到過去幾天的顛沛流離終于結束,頗讓人長舒一口氣。
圖桑(Tucson)是那個我和墨工橫穿美洲大陸時候想遇到但沒遇到、山坡上長滿了人形仙人掌的城市。 行前在氣象網站 得到這樣的數據:六到九月的月平均高溫大約在34-37攝氏度,歷史高溫在44-47攝氏度,早晨濕度30%-60%,下午只有10%-30%。爸爸在電話裏聼了,說,簡直就是戈壁麽。此行作地域調查,我因有在秘魯被風化和暴曬的前車之鑒,把能想到的油、水、霜、膏全帶上,出門前還不忘從頭到腳的又數了一遍。
航空公司新近都提供網上領登機牌的服務,可以不必到機場排長隊,在家裏打印了登機牌到機場直接過安檢,非常方便。我和阿希合一隻小提箱,根本無需托運。晚飯剩的一耳烤玉米實在吃不下,被他草草用鋁箔包了塞進箱子裏。起飛前五十分鐘到機場,安檢竟然還在關門休息中。這些懶人。在外面晃了二十幾分鈡,終于開門了。我們都自覺地寬衣解帶並脫下鞋子,9/11以後,這已經成為慣例,皮帶、外套是必定要脫的,早先涼鞋還可以享受目驗,最近兩年也被廢除優待必須過X光了。
電腦、外衣、鞋子、手袋都一一順利過關,只有提箱引發了一陣低語。我回身向阿希作怪臉:定是你那支玉米惹麻煩。一個面善的男子把我們叫到一旁驗箱,他拿出那支鋁箔包的玉米問了一下就放回去,卻開始尋找並拆開我的每一個仔細地打包好的小袋。我心裏一涼,忽然想起兩週以前英國破獲的爆炸未遂事件。8月10日蘇格蘭場成功挫敗了一場大規模的炸飛機陰謀,據聞炸藥是為膠狀或液體,以運動飲料瓶僞裝,襲擊目標則是英美間直航的班機。一時兩邊機場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所有液體、啫哩、或膠狀的東西都被禁上飛機。
那些天被我當八卦新聞調侃的消息,這時候反過來嘲笑我。桌子上攤滿了我的武裝:洗頭水、護髮乳、浴液、潔顏油、面水、面霜、面膜、眼霜、護手霜、護腳霜、護膚液、防曬霜、潤唇膏,當然還有牙膏、眼藥水,一件一件被從箱子的每個角落裏無一遺漏地搜索出來、打開驗過、放在一旁。我們已經錯過了托運行李的時間,幾個安檢処的工作人員閑極無聊看熱鬧,堅持說這些東西按規定都要進垃圾桶。阿希有點憤怒,但还是心平气和地与他们理论:明明可以早一點開門,明明可以立一塊牌子在門口告知有什麽東西必須托運。我啼笑皆非地站在邊上,任何反駁也是徒勞,任何抗議都可以被當作擾亂秩序的證據。終于那個面善的男子搜檢完畢,把大小瓶壺收攏在一処,說,東西扔掉可惜,如果你們能在五分鐘之内把它們放囘車裏,或許還能趕上登機。所幸車子泊得不遠,阿希奔去奔囘,躲掉損失,但出了一身汗,還被那幾個無所事事卻語氣蠻橫的人糾纏出一身不忿。上飛機坐下,我打開手袋拿書看,卻發現一小瓶隨身帶的面霜還在,成了漏網之魚。
在落城的機場即便過了安檢,也有被隨處抽查的可能,但被抽查的大多是攜手袋的女子,目標簡直成了手袋裏的化妝品。這到底是在防炸藥,還是防面霜?圖桑則更爲可笑,安檢処前面放了一隻 Charity Basket,似乎是說,與其當垃圾丟掉,不如做善事捐了。回程時候我帶了個空飲料瓶,過關以後在機場的飲水処用它接水喝,登機的時候被告知必須丟掉,因爲一切飲料都禁上飛機──即使是在機場内獲得的。忘記反問,那麽在機場免稅店買的液體膠體,會不會在上飛機時被沒收?如果會,那機場還有生意做?如果不會,那爲什麽免稅店和其它商店不同?
液體和流質是不可以帶的,但如果有了醫生的處方便可以。在過去,打火機是不可以帶的,火柴卻可以,每個人雖然最多只能帶四盒,可是五個人一起就有二十盒。瑞士軍刀不可以帶,但有男子頸上戴 Hip Hop 風格的墜飾,很大很尖長過小刀,軋在要処也是能死人的,卻因不是明文規定的“利器”,便不被過問了。本市的機場小到機場内外只靠一人多高的鐵絲網分隔,而且幾乎無人看守,場外的人輕而易舉就可以避開安檢的視線把違禁品遞過鐵絲網或丟進去。我手上全金屬的一塊表過探測器時候忘記摘下來,竟然也沒有響警告。揣在口袋裏的護手霜,根本沒有被查到的可能。天下之大,禁的種類越多越複雜,越容易有漏網之魚。
任何一個問題都有解決的方案,但在這個日益(還是有意?)變得荒誕不經、沾染狂犬病的政府掌握下,問題的對策似乎總在顧左右而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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