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31

當當的包裹寄到了──
 

崔健: 農村包圍城市 (給你一點顔色

你們有甚麼了不起的
要不是我們農村 你們到哪兒吃東西呀
毛主席說啦 「農村包圍城市」
現在我們來到你們這兒又能怎麼著吧

你們有甚麼呀 瞧給你們慣的
這個不行 還那個不行 有甚麼呀
不就是多讀過幾年兒書嗎
那沒讀過書的人就不是人嗎

我們沒偷你們的 也沒搶你們的
我們每天干的活兒都是你們不想幹的
你們在領導面前都像孫兒似的
可一到我們面前你們都跟大幹部似的

甚麼身份證兒 暫住證兒 健康證兒
難道你們城裡就不是我們中國嗎
誰心裏都明白 這話該咋兒說咋兒說
誰也不比誰機靈 誰也不比誰傻呀

…給我碗水喝

再說了 你們的前幾代也都是我們農村兒的
現在你們一轉臉兒變成貴族了
這些年你們到底幹了些甚麼
各種各樣運動都是你們弄出來的

你們讀書人最愛變了
好話壞話都讓你們說了
世界上有兩件事最容易
一個是吹牛 一個就是寫字兒

有知識和有良心是兩回事兒
沒有良心有知識又有啥用啊
你們敢說你們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嗎
寫的每個字兒都是用了心的嗎

我才不信吶 你們才沒這膽兒呢
你們現在火起來了是暫時的
用良心換知識 我還不換呢
我要是有個兒子 才不跟你們學呢

…給我碗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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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31

收到一封言辭激烈到幾乎刻毒的信。

急忙反省。我想,我的一生不能永遠做到對,但至少,不斷的反思,或許能減少錯誤的次數。

仇恨、嫉妒是我的字典裏沒有收錄的詞條。是我無法穿透的感情,也無法理解它們所包涵的複雜的焦慮。我的字典裏有,恐懼、失落、快樂、喜悅、痛、不安、無聊、小器、刻薄、多嘴、猶疑、困頓、不慎、懊惱、沮喪、驚詫、歉疚、慚愧、後悔、期待、寬容、諒解、敬服、尊重,還有種種不同的愛,還有很多。但是我生不出嫉妒,也生不出仇恨。更不能想象由復仇的傷害所帶來的快感。但我知道那不可能是愉悅的,只會令人更沉重、更窒息。

我有一個女朋友,曾不無困惑地對我說,每當她的愛人目光流連于周遭的異性,她便起一身焦躁和憤怒,明知毫無道理,卻不能掙脫這情緒的擺佈。我無言以對。阿希從來都會肆無忌憚地看街頭女子,我亦跟著評頭論足,解析男女不同的審美角度,一番嬉笑。我們各自有要好的男女朋友,相互認知,無需小心翼翼、步步爲營。雖然自己早年也曾為雞毛蒜皮的某些事有過酸楚的滋味,但大約只會發一些此不及彼的喟嘆,心生與彼女座位對調的想象。有妒與無妒,大概天性使然。這樣對比,我雖做不到移情,但至少可以同情。得以見端倪,也許能盡量避免由於我無心的舉止不知不覺被卷作妒的目標。

妒深成疾竟也能到惡顏相向的地步。小時候我恨過欺負我的男生,和散佈壞話謠言的女生,可那不是真正的仇恨,是初逢醜陋現實的愕然和恐懼。仇恨不該是成年人的情感。因而對這一封殺氣騰騰的信,我讀出許多困惑。我能選擇我喜歡的人,不能選擇不喜歡我的人。我所能做的只是,走到盡量遠,不理,不睬,不聽聞,不思,不想,不看見。

想起我無聊時偶爾去八卦的那個叫鄭秀文的女生寫過的一句話:人與人之間的接觸,價廉物美,當好好珍惜。

想起我空閒時每天去八卦的那個叫艾未未的男子寫過的一句話:在這個世界中,有許多不同的世界,不相同的世界觀,這是爲什麽我們生活在一起,但是在不同的世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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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26

shāng

[動詞]

(1) (形聲。從歺(è),傷省聲。“歺”是剔肉剩下的骨頭,與“死”有關。本義:未成年而死)

(2) 同本義。亦稱“殤折”、“殤夭” [die young]

殤,不成人也。──《說文》

年十九至十六為長殤,十五至十二為中殤,十一至八歲為下殤,不滿八歲以下為無服之殤。──《儀禮﹒喪服傳》

未家短折曰殤。──《周禮﹒謚法》

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晉﹒王羲之《蘭亭集序》

(3) 橫死,非正常死亡 [die a violent death]。如:殤亡

今天,我失掉了一個朋友。

我們悄無聲息地漸入老境。十幾二十幾年輕描淡寫地,忽然發現夏至已過,從此後,日子只有越來越短。因爲有年輕,年青這樣的詞,我總想,爲什麽沒有年重、年黃的説法。 我周圍的、父母周圍的人,走掉一個,就好像往我們的年紀上丟一條沙袋。對於不堪承重的人,走在先,反倒是比較幸福的。

這時候,我希望冬至來臨,冬至以後,天光就漸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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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01

Absence makes the heart grow fonder.

The Wind, Ned Kah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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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27

林是臺灣出生美國長大的,漢字識得一些,書寫就難爲他了。一次他請我代寫一張信封,我一落筆,就被他戯笑了一番:那幾個字,怎麽寫錯了,而且這麽難看的。在他面前我對自己的筆跡還敢有幾分自負,漫不經心地反駁:你不認得簡體字,不要胡説。可是暗裏不由得有些氣短。後來,便開始學寫繁體字。起初只是覺得好看,越來越有些上癮了。

最早認繁體字,是小學時候家裏有一本影印的香港版英漢對照《讀者文摘》 選萃。裏面的標題很怪趣:《花花公子的英雄壯舉》,《吉屋招租》,諸如此類。忍不住拿來翻,才知道有繁體字這一回事。一開始總要查字典,後來學會猜,再後來,整本書看完,繁體字也認得差不多了。

開始用繁體,發現語彙裏一下子多了很多字。閲讀,也因字形狀更多的變化而生動起來。另為許多被簡化掉的字憤憤不平。 這個字明白的一張哭泣的臉,比劃也不繁瑣,怎麽給改寫成了〈泪〉,就是想不通。看形狀〈泪〉只是木呆呆的一塊,雖然有只眼睛在旁邊,卻是沒有神色表情的,好像一截乾巴巴的蠟燭。還有 〈为〉 媽媽說這個字改的最醜,不管怎麽寫也是歪歪扭扭,站不起來。 這樣的例子,不勝凡擧。

可是我這樣的年紀才學寫字,進境很緩,常用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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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22

Define me.

This morning I read:

Actually, the main thing now is not to paint precociously but to be or, at least, to become an individual. The art of mastering life is the prerequisite for all further forms of expression, whether they are paintings, sculptures, tragedies, or musical compositions. Not only to master life in practice, but to shape it meaningfully within me and to achieve as mature an attitude before it as possible. Obviously this isn’t accomplished with a few general precepts but grows like Nature. Besides, I wouldn’t know how to find any such precepts…

…As a beginner in this profession I shall not be able to please people; they will ask things of me that any clever young person with talent might easily come up with. My consolation is that the sincerity of my intention will always be more of a check to me than my lack of skill. Starting from an awareness of the prevalence of law, to broaden out until the horizon of thought once again becomes organized, and complexities, automatically falling into order, become simple again.

- Paul Klee, The Diaries of Paul Klee, p. 119

In search of my complete identity, I found -  

Eric Rohmer’s everyday triviality.
Andrei Tarkovsky’s visions in poetry.
Ingmar Bergman’s struggles and loneliness.
Michelangelo Antonioni’s sense and sensibility.
Werner Herzog’s dreams that transcend the little “me”.

Define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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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17

01/17/2005

Pisco -> Paracas -> Isla Ballestas -> Huacachina Oasis -> Nasca

乘車沿海繼續南下,在 Paracas 港坐快艇出海看海鳥和刻在中途島山上的巨型 Candelabra。天色湛藍,正是拍照的好天氣。島在約一個小時海程之外,我被旅遊手冊上的關於當地旅遊業影響自然生態的那一段文字所困擾,注意力總是在快艇排放的的濃煙和噪聲產生的污染。不過原本也不是對烈日頭底下坐兩小時船去看鳥島有什麼興趣,科學頻道的動物節目遠比用肉眼遙遙旁觀更為有意思。不過島上礁巖色彩斑斕,是應該有好照片出現,如果不是沒有放好膠卷…

一路都是炎熱的荒土,中午經過 Ica 到沙漠中的綠洲。旅行書照片裏的綠色顯得格外濕潤,可事實上,草木懨懨然,一層浮土,綠不清澈,貌不繁榮。湖水泛青黃,和著泥沙。我沿著湖邊走了一圈,蹚了一腳混土。當地的孩子和大人在遊泳嬉笑,卻沒有一個外來客肯下水,都遠遠在岸上坐著。在正午的太陽裏走得出汗,到樹蔭揀一塊草地坐下,漸漸偶有涼風吹過,尚且宜人。沙漠在四面高環,無邊無際,靜無聲息。湖水雖渾濁,樹木雖萎靡,終是沙漠裏的明珠,究竟非凡。

等車的時候到小賣鋪買雪糕來解暑,吃了一條又一條。Lenny 和 Kornel 跑去外圍的沙漠滑沙,沒多久又跑回來,說很像滑雪板,很好玩,可惜沙子燙死人,每行攀爬沙丘又累死人。

到 Nasca 的一路,依舊看不到一點綠,唯一的植物是枯草,和沙土一樣顏色。過去的幾天忘記用防曬霜,被幾近直射的太陽曬曝皮,口鼻紅腫,幾乎不能開口笑,一笑皮膚就疼得撕心裂肺,肩膀上背心肩帶的痕跡色如白黑巧克力,已經開始大片脫皮,但還不能負重,任何獲力都引發痛楚。我對沙漠景觀已經厭倦,橫躺在小巴末排上睡覺。四五點鐘時候車到納斯加之線的瞭望塔,攀上去看,泛美公路橫穿過蜥蜴線、樹線、手掌線,遠處的圖線看不清,平平的一望無際,只聽風聲嗚嚥。塔下面三個本地人擺攤賣石頭,是滿地撿得到的那種小石頭,刀刻上典型的納斯加之線圖樣。那人不知道已經刻過幾千幾百塊石頭,不參圖也不打草稿,刻出來的圖案好像蓋出來的章,一模一樣。喜歡那種大過掌心的石塊,所有的線圖都刻在上面,花花的很好看。

Nasca

晚上住在城外的一間旅社,好像貧民窟裡修的宮殿。洗過澡到院子裡乘涼,發現滿是芒果樹,結得滿是芒果,揀地上熟落的芒果來吃,被太陽曬得溫溫的,汁水十足味道甜,不像從街上買的總帶著傷疤。吃飽了又揀了七八個洗幹淨放在門廊的地上,任誰看到誰享用。

庭院的另一邊有個很大的遊泳池,太陽落山以後空氣有點涼,我嫌凍,就沒有下水。開一瓶啤酒到遊泳池邊坐著和 Emma 聊天。Emma 來自倫敦,嗓音天然沙啞,容顔清麗,膚色典如英國玫瑰,不施脂粉但自光彩四溢。她和 Jon 兩個人年初辭了工作出來旅行,一張環球機票(Round-the-World ticket),秘魯只是八個月的行程計劃的第二站,南美數國之後,還要去日本,澳洲,東南亞數國。Lenny 和 Allison 也買了 RTW 機票,不過旅行地只限南美、北美,三個月後回澳洲找工作。小我兩歲的麵包師 Lenny 一頭金髮,娃娃臉,喜愛漫畫書,在苦思客買的一根手杖雕刻著鬼怪頭樣,離開時乘飛機不得不托運,被告知要用毛巾包裹,結果掏出一條浴巾竟是蜘蛛俠圖案,令所有人笑翻。Allison 性格羞澀不擅言辭,和順溫良,表面上仿佛不苟言笑,可一旦與人熟稔,便脫卻拘束。大我兩歲的英國女孩 Pip 身材高、英氣迫人、愛講笑,不懂西語卻孤身跑來南美七個月,有無數離奇怪趣的旅行故事。Pip 的兒時伙伴、紅臉頰的 Lucy 從威爾士來和她一起走秘魯,Lucy 在英國鄉間的工作是騎馬,以保証馬兒適當運動,身體健康,相當於給馬上健身課。在丹麥工作的匈牙利人 Kornel 和我同年,從銀行業,有點傲慢,但他觀察犀利,擅長思考,也不乏古玲精怪,目光無時不在搜尋漂亮女孩子,自從吃了一次荷蘭豬就每餐必叫囂要荷蘭豬。UC 的地質學教授 Gary 六十一歲,熱愛衝浪、滑雪及各種運動,出來以前剛剛在玩山地車時候摔斷了手臂,手指還帶著夾板,手掌上全是新近才長好的皮肉,喜愛畫地圖輔助講解地質知識、揀獲有趣的石頭。

秘魯的啤酒有大瓶小瓶,大城市通常有小瓶裝,偏遠地區往往用大瓶。軟飲料大多是玻璃瓶或塑料瓶裝,不記得見過易拉罐。飲料通常不冷,也從不加冰,果汁多數是現榨的,但都是常溫。有一回在苦思客的餐館裡叫了一份奶昔,大概因為沒有用冰,稀得像飲料。最喜歡吃的一種當地水果是仙人掌的果實,外表帶刺,看起來幹又硬,剝開皮裡面是橙色或玫瑰紅色的果肉,很軟,甜且多汁。總是印第安婦女坐在街角上賣,可以叫她一個個剝好皮放進塑料袋裡,像一袋子去了殼的熟雞蛋。在苦思客賣一塊錢四個。

晚上旅社備了傳統印第安飯,是在地上挖個坑把食物連鍋一起埋在土裡烤出來的,很好吃。當地奶酪味道像極了雲南乳餅,令我十分想念宣威火腿。晚飯後在院子裡和 Gary 一起找星空中的南十字,還是南半球長大的 Lenny 過來解了難。試圖找北極星,未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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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04

01/16/2005 

Lima -> Pisco (Private Bus 14:00-17:30)

一路沙漠,不是那種游浮的沙丘,也不是加州那樣硬邦邦粗粒裸土的荒地,而介於兩者之間,時而仿佛鬆軟會瀉落、會移動,時而仿佛沙筑的城堡,有形狀、現巖石。好長一段時間,在沿路可以看到千百個散落搭建的草棚,沒有屋頂,只有四塊草皮搭成的四壁,見不到一個人,詭異如空城。偶爾有橫著的晾衣繩掛住幾件衣服,不敢相信,是不是真有人,住這樣的地方,風餐露宿。

想起前一個晚上團隊的第一次聚會。晚餐中被問到為什麼選擇秘魯,因是酒席間的笑談,我只胡亂說想去一個南方的國家。其實緣起,是賀氏的電影吧。從《玻璃心》,到《天譴》,到《陸上行舟》,是這樣一個有一點神性,高聳在迷霧當中、質朴單純又憂鬱沉靜的國度。眼前沙漠的影像,有些意外。

傍晚到 Pisco,不能料想是如此貧窮的城市,四處破敗凋敝,不見人影,每條街都有尋食的迷狗。在中國,相等狀況的城市至少有一種生氣,即使破落,也破落得熱鬧。

我們十一個人,Kornel,Pip,Lucy,Lenny,Alison,Ken,Verna,Emma,Jon,Gary,我。領隊的德國女孩子 Corina 個子最小,年紀最輕,一頭顔色淺得發白的金髮,爽快幹練,精力充沛。放了行李我們結伴去逛街。城裏唯一繁華的街在廣場一側,大約四五十米長,所謂市中心,人頭攢動,一些雜貨店,一些擺地攤的人,好像父親家鄉的縣城市集。在一個有陽台的咖啡館,我們都要了 pisco sour。一種混合了檸檬汁、雞蛋白的雞尾酒,味道溫和。我舉著相機在陽台上向街道比劃,兩個四五歲的男孩在街上閑逛,其中一個看到我,扯一扯伙伴的衣袖,仰頭沖著我招手,我以垂直俯角捉到他們的笑容。後來整卷膠片報廢掉,這一張是回顧中最覺可惜的。

晚餐在借住的旅社。吃到中途,有四個樂者上樓來演奏。行前曾從公共圖書館借過一張秘魯高地音樂的碟,只覺得旋律和節奏有些吵鬧,並不觸動我。第一次看本土音樂的演奏,我們都很專注。炎夏的夜晚,四個人身披紅色的羊毛蓬裘,那個男孩只有八九歲模樣,打一隻腰鼓,鼓槌時常絆到另一個人蓬裘上的流蘇,在我們目不轉睛的注視下忍不住羞澀的笑。主音的樂手問每個人從哪裡來,輪到我他很稀客似的,用排簫給我吹了一支短曲。我愛看那個排簫手,他戴一頂氈帽,側形很古典的高低人線條,尖下巴,長鼻樑,凹睛高顴,銅色皮膚,他一直眼瞼低垂,十分專注,主音很多話,有賣藝架勢,而他恰巧相反,仿佛只音樂音樂似的,神色巋然不動,也從來不抬一抬眼眉。我目不轉睛的看他,看他汗水滴下眉梢,那一副寧靜沉默的神態,想起《天譴》裡面在船上吹起簫來的印第安人。他反過帽子來收小費,沿著長桌一路走過去,我放下五個索,抬眼看他,只有不見眼白的黑瞳,捉不到目光。

我的房間面街,一個狹小的陽台,站上去便關不上身後的門。街對面樓裡的住戶倚在沙發上看電視,那棟樓的窗戶沒有玻璃,也沒有紗窗,好像在牆上鑿開的一個洞。

竪日清晨被公雞叫醒,爬到旅社的樓頂,看到一城池的廢墟建築,兀自豎著些鋼筋。什麼人在屋頂上晾了衣服,角落裡有一籠鸚鵡,正嘰嘰喳喳講個不停,看到我上樓來便都警惕地閉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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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02

01/15/2005

Lima, Peru 

早上睡到九點起來,陰天。我去洗澡。浴室設在穿過大廳的走廊,一間公用的,有七八個隔間,不分男女,一間私人的,可以上鎖,有浴缸,洗臉池,和另外的馬桶間。穿過花園去廚房,昨晚那幾個在庭院裡坐著聊天的人還在,仿佛一夜沒離開似的。

團隊旅行從這一天開始,他們訂下的旅社在 Av Paseo de la Republica 高速路的另一邊,我要搬家,其實走路大約半個小時不到,但想想自己的大背包,決定還是向那一家旅社約一輛計程車。門房講很好的英文,告訴我要十五塊(現價 $1 = 3.26 soles)。我還暗自欣喜便宜,又給幫我提行李的司機三塊小費,直到一天以後才意識到實際這一點路大約總共三塊就足夠了。門房總是給不準確的信息,下午從花景區到舊城,向門房咨詢車費,他說十塊就好,結果招呼到一輛計程車,司機開口八塊,那時候對西語的數字還不熟,沒有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麼就還價十塊,司機忙說好好,等我坐上車,回想一下,忽然明白他只要八塊,所以又重新還價八塊,搞得對方莫名其妙。好在他很老實誠懇,也沒有計較。

中午搬家到 Los Girasoles Hotel,放下行李換一身短打走路去海灘。雲霧彌漫,淺灰的海水如著了薄墨,看不到海盡頭。依稀見到遠處有山巒從雲裡探出頭來,是一個島嗎?還是那個叫 La Punta 的碼頭?海灘是黑色的礁巖,有黑色巨石堆砌的棧橋伸入海裏。想起電影《法國中尉的女人》,那裡天空也是這種陰鬱的灰,又有灰色的浪頭拍過礁巖濺起蒼白的水花。我沿著岸邊高高的懸崖一路走,終於找到有曲折的台階可以下到海灘。路過許多當地人,穿著泳裝在石塊上曬太陽。堆棧橋的石塊上被海水淹過的地方佈滿青苔,很滑。我手足並用攀爬過去,在橋盡頭找一塊石頭坐下,一個浪過來就被打得半身濕透。有三個人在橋的不同中段用魚線打漁。我坐了一下,沒有想象中那種遼闊的感覺,就折了回頭。棧橋另一側的海水浮著大片泛黃的泡沫,被浪潮推著且進且退的遊移在岸邊。那邊沒有人曬太陽。七八個從懸崖邊飛起吊滑翔傘的人,我抬頭張望,灰白的天空點滴彩色翅膀。

從海邊搭計程車去舊城,車在一處紅燈時停下,有三個八九歲的孩子開始在面前的斑馬線上翻筋鬥跳舞,燈快變綠的時候他們依次到各輛車窗前討賞錢。

舊城的中心,Plaza de Armas。地圖上幾乎每一個城市都有 Plaza de Armas,好像我們的街心公園。廣場上大教堂的對面,一排房子粉成我喜愛的黃朽葉色,很配襯上面的黑鐵窗。買到一張明信片,是好些張窗戶的照片,才注意到這裡的窗,各自與眾不同。最好看的是那種雕花的大木窗,每一扇都修長精致,即使很舊了,也被很愛惜著。常會有一座房子外牆被重新粉上光鮮潔淨的顏色,但雕花的大木窗漆全駁落了,還維持原樣地留著,像彩色照片上的一隅被作者處理成黑白。

Old Town, Lima, Peru

對廣場周圍那些教堂和博物館很覺寡味,索性在那些不具名的小巷子裏閑蕩。石磚鋪路,斑駁的牆壁間伴著烏油油的瘦長的門,門邊坐著擺攤的老頭老太,一種無可奈何的貧窮和安閑。廣場周邊都是古舊的樓,門高且窄,坐在門裡的人時常賣著些東西,悄無聲息,好像這暗無天日是沒有盡頭的。房子各色各樣,很多磚塊狀的居民樓,在八十年代的北京一度如雨後春筍那種。在上好的社區,房子都潔淨精巧,有細致的花鐵窗,帶小庭院,舖彩色地磚或鵝卵石,種各色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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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9

01/14/2005

Lima, Peru

午夜十二點多的飛機,Taca Airline。有個長得極標致的空中飛人男,目光清澈,線條分明,有一點西班牙,一點印第安。我忍不住多看他兩眼。我座位右前方隔一排坐的男子,好幾分像 Hable con ella 的 Darío Grandinetti,身材極高,但輪廓略嫌粗獷些,不似電影裏那人有副天生的憂鬱表情。只覺得每個人都這般漂亮,是心情舒暢吧?

轉機 San José, Costa Rica,候機室坐滿了人,但只偶爾有低音的私語。隔窗望出去,停機坪的對面是一大片直壁一樣淩厲的山巒,在早上八點的太陽底下,一種近乎喧嘩的光線裏,這沉默寡言的大多數,悄無聲息,目光裏沒有那種躁動和顧盼,令我唏噓。

利馬機場的國際廳是個臨時的小房子,新廳正“修葺中”。天氣潮熱。行前和旅社聯絡了車,所以出大門我只需從接機的牌子一路念下去,直到看到我的名字。司機是個和氣面相的男子,戴一副放大鏡。一同坐在後座的去同一閒旅社的愛爾蘭人羅笠(Ruary),細眼睛、薄嘴唇,光頭,不過眉毛的顔色揭示了他的紅髮。一個藍色舊得發灰的背包,甚至比我的還小些,可是他已經人在旅途三年餘,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喜歡的地方住下來,打一份零工,厭煩了便重上征途。他念 bag 的發音聼起來好像 bike,聼得我疑惑了許久。

Home Peru 坐落在交通便利的大道,門口兩株仙人掌,簡直像塑料的我忍不住伸手去摸。我的房間是大門左手邊的第一閒,幾乎完全正方形,一張小床,一只凳,一個壁櫥。白色厚帆布的窗簾撐了鋼骨,沉甸甸的,垂下來半透著光,半隔著窗外車聲人聲,恍惚像回到七八年前的北京,嘈雜些。洗過澡,我揣上門房給的地圖出了門。天空飄浮著絨毛般的雨,空氣依然是澳熱的。終于有夏天的味道。Santa Barbara 只有干、旱兩季,從四月到十一月幾乎見不到一滴雨水,這夏天在細雨裏漫步的味道,久違了。

沿旅社門口的 Av Arequipa 一直走,過一個五條街交叉的大路口,就變成 Av Jose Larco,是花景區(Miraflores)的中心,遍街小店、飯館、酒吧,和熙熙攘攘矮小黑瘦的本地人。雨水打溼的水泥路混合著汽油煙和些許塵土,極滑,我差一點折了筋斗。 拐進大路兩邊的巷子裏,驟然安靜下來,只遙遙的聽見隔壁街的車喇叭。路面往往窄得只容一輛車穿過,沒什麽人。隔幾步一個賣糖果零食的小攤子,攤主很散漫地閑坐著。這一帶果然遊客區,看到好幾家在網上曾調查過的旅社,大多有小巧的庭園,點綴了各色廉價但別致的裝飾吸引人眼目。

我在鬧市吃過晚飯,進一閒大超市選了幾隻樣子奇怪的熱帶水果,囘旅社的廚房找刀切了吃。院子裏幾個納涼的美國青少年,肆無忌憚地高聲笑侃。

半夜裏夢醒,恍惚不知身在何處,看到垂幔的窗,聽著左近的車聲,有好一下子以爲人在土耳其。

My corner in Li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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