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12
提起蔡的《不散》。片尾的花絮有他的訪談。驚訝地看到他是一個幾乎羅嗦的人,和他的電影完全兩樣,亦且拉票一樣推賣他的《天橋》。我大約斷章取義了吧。但是不是處身社會的人總不自覺的有被認同的慾望?不過我喜歡他關於廁所的主張。他本人給人的印象與作品的不一致令我對他產生懷疑,雖然知道我對他電影的詮釋和其本身本不相同,更何況電影之於人有如鏡鑒,每一個人眼睛裡看到的總是自己。可是這一點不一致已經足夠令我認為他不夠純粹。
快六點了。我們正在進入最漫長的黑夜。想起以前在艾蕪海灘的公寓。夜深兩三點時候不用開窗都可以聽見浪濤。春天的時候有鳥鳴響徹長夜,聲音清厲動聽,不知道那是不是夜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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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03
在領館等待簽證的時候閱讀荷索的訪談:
I have never been one of those who cares about happiness. Happiness is a strange notion. I am just not made for it. It has never been a goal of mine; I do not think in those terms. It seems to be a goal in life for many people, but I have no goals in life. I suspect I am after something else.
…
To give my existence some sort of a meaning. It is a very simplified answer, I know, but whether I am happy or not does not count that much. I have always enjoyed my work. Maybe enjoying is not the right word: I have always loved it. It means a lot to me that I have the privilege of working in this profession, even though I have struggled to make my films the way I really wanted to, and get them as close to the vission I have been seeking…
似乎很難表述對一個人的作品喜歡的是什麼。但是必定有一種力量,一種一貫的、自我的、堅持乃至更強烈的主題我可以察覺,可以在他所有作品中得到印証,可以反復地被這種力量觸動。雖然荷索的經驗對我的生活沒有什麼具像的影響,但或許,是幫助形成一種信仰一種理念。
從沒有想過歡樂對於一些人可以是不重要的,我以爲每個人都在追尋著。歡樂,帶著笑聲的喜悅。可是,笑聲和喜悅,都不是連續、漫長的。如果說把歡樂當作人生目標,也僅僅是把常常歡樂當作人生目標吧。這三兩年的生活裡,笑語是不絕的,用一個詞概括,大概『開心』很恰如其分。然而開心之餘,依然常常隱約地覺得有所缺失。墨工曾說我是,好端端的,卻喜歡把自己搞得悲悲慼慼。其實,悲慼由來于不滿,歡樂得自無憂,無憂和不滿,大概是可以共生的兩種心態。偶爾笑完了,卻有『很空洞』這種印象。似乎是,在平凡的日常點滴裡,還有一顆悸動的心,想要超越局限于個人的、瑣碎的得失與喜樂,從一個更高更遠、更廣闊的角度看人生,有所為,所不為。也許正是這樣,荷索的電影,才格外觸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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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03
早上去落城拿到了往南國的通行証,看著護照上貼著藍綠兩色郵票的簽証頁,前些天看的書裡的黑白照片在腦海裡仿佛鉛筆畫被上了淡彩,沉默的廢墟好像有生命蘇醒起來。

回家的路上浮想聯翩,記起兩天前作的一個夢,夢裡身在南國的那個城市,一個古城樣的地方,城牆朴素地粉成白色,有些發舊了,但被陽光映成淺金黃,想起好多年前夢到過的拉薩。我在城牆上坐著,看到大片青灰的積雨雲從遠處的山巒彌漫過來,好像在奔跑的雲。聽到身邊有聲音說,這裡即使雨季吧,也只是每天下幾個小時的雨,不會連綿不絕的下很多天。然後看到有形狀的風向我坐的角落拂卷過來。真正的,有形狀的風,起初是天鵝的形狀,石膏一樣的白色,當它接近的時候我以為是飛鳥,扭身躲閃,但只是一陣風從我耳邊拂過,感覺髮梢打在臉上,濕漉漉的。然後青灰的雲壓過來,改變了整個夢境的色調。我很希望能夠有耐心去畫動畫,以更好的記住奇異的夢。
每一年似乎都有新的感悟。大概每一年都開始一種幾乎全新的生活方式吧。失去崇和哲兩個朋友曾經給我深重的打擊。其實是不能忍受曲終人散。斷交有很多種,比較容易接受的是物理距離的改變導致的日漸疏遠,比較難接受的是像和他們那樣,被拒絕來往。硬生生地,難以理解地。殊途同歸,終究沒有什麼是不可以失去的。像分開以後一直期望和墨工維持一種和過去一樣無話不談的友誼,也試圖向那個方向努力,曾經以為只要努力沒有什麼不可以成就。但直到面對崇之妻,才真正了悟有時候人與人的溝通可以是做不到的,比如對於與墨工之間的期望,不過是一廂情願。夢幻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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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16
雲就是這樣落淚的。
收到哥哥寄來的包裹,是流失在北京的舊年扎記。遺醉的午後,卷在被子裡閱讀。天空始終陰沉著,有濕冷的風從窗的罅隙裡扭身進來。秋天是屬於中國的,而我居住在這個沒有四季的城市,已經有些忘記了秋天的味道。從日記裡追蹤秋天的痕跡,找到許多色彩凋靡的字眼,每一個詞仿佛染著一種不同顏色,但都是深深淺淺不同灰度的青,這些顏色像快要從我生活的顏料裡消失了。我決定回顧它。想要去一個寒冷的地方,一個淒涼肅殺的、天空布滿青蒼的雲、被沒有盡頭的雨水浸濕的城市,並在途中顛沛流離。為什麼會想捕捉苦難?是對秋愁所維係的疼痛有如飛蛾扑火般的無法抗拒吧?還是生活的安逸帶來對現狀的不滿?大約我終究是個不願擺脫傷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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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27
在曼哈頓走了一整天,直到腳抽筋。故地重游,有橫看成嶺側成峰的感受。是心境的反映吧。那個冬天的紐約,竟有人性化的特征,彌漫著地鐵隧道涌出來的瘴氣,潮冷又憂鬱。仲夏的城市,怎麼看也只是個城市,四處是行走的人,步履匆匆。推論得出,對這個城市的親疏,完全取決於地面溫度,是寒冷使人想擠作一處吧?
時代廣場上有個東歐人在賣電影劇本,看到 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拎起來,是打字機印出來樣的版本,單面有字,和電影剪接後的版不同,買來沉沉的背著,和我一起穿越過整個下城。
在火車上閱讀。
My goal, Joel, is to just let it flow through me? Do you know what I mean? It’s like, there’s all these emotions and ideas and they come quick and they change and they come back in a different form and I think we’re all taught we should be consistent. Y’know? You love someone — that’s it. Forever. You choose to do something with your life — that’s it, that’s what you do. It’s a sign of maturity to stick with that and see things through. And my feeling is that’s how you die, because you stop listening to what is true, and what is true is constantly changing. You know?
生活總是這麽困惑。在紛繁不定的思緒裏告誡自己要堅持、要有原則、要心如止水;可是果真這樣,又懷疑自己心境老態。她是心意激昂的浮藻,難以安定,不肯妥協,寧可落得遍體鱗傷。但是他性子太低調、太清淡,補不足她的飛揚。我們其實都無法選擇自己將會愛上的人,就像電影裡發生的那樣,一次又一次,反復傾軋著曾以爲是錯誤的人生軌跡。如果生命重來一次,如果我遇到相同的人,我想我依然會愛上我愛過的他,迴避我不愛的他,同等強烈,同等淡薄。但是電影裡,如果換作我,在知道了兩個人第一次的經歷和結局以後,還會有勇氣重來麽?
在長島的火車站裡等火車,突然想跑到對面的站臺,到故事裏的海邊去。一直很想看下雪時的海灘,在西部,是沒有那種清冷的氣氛的。
可是這裡正是炎夏,我怕見到成群的曬日光浴的慵懶的男女,只好暗自打消了這個念頭。火車站臺的海報廣告,被什麽人小心翼翼撕出一個跳舞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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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24
昨晚做夢,大兇。夢見自己上斷頭台。地點大約是化院舊居的水房,一同的還有個少年時的舊友,但忘記了是誰。斷頭台是一個像戶外洗手池一樣的地方,置水龍的位置斜斜的插著一塊刀板,幾塊刀板布一台,人要把頭伸到刀板下面。有好幾個斷頭台散布在周圍,我一抬頭看見右邊和我共一個台的是小學同學陳曦和尹蓓。記得穿的是那件海藍色ELLE的外套,左手摸到口袋裡的鑰匙,惦記著要想方設法告訴行刑的人等我死了怎麼樣把鑰匙交給爸媽。刀板下面的空隙很小,頭伸下去脖子很難不碰到刀鋒,割得我脖子後面很痒,一次一次地抽身出來撫一撫後頸。每一次重新感覺到刀鋒的時候都有一種極其強烈的恐懼感襲遍全身,很害怕刀落下來那一瞬間的感覺,不知道會不會很痛,也不知道肉體死後靈魂會不會飄離出來。這樣在夢裡思想著,猛地被那種恐懼驚醒了。睜眼看到窗外的陽光,意識到不過一場夢魘,鬆了口氣似的,慶幸不必再回斷頭台了。奇妙的是這夢有如真景,在夢裡的思想都是切膚的體會,令我很難一下子幡然醒悟。還記得在到達斷頭台之前,我和那舊友坐車經過一片樹林,抬眼看到透過樹葉縫隙的天空裡有一列火車在蛇行,空中有舖好的路軌,極其蜿蜒,中間卻有一處斷開了,可那列火車仿佛沒有理會一樣踏過斷軌行駛過去。我向她指指說道,“看,那是夢中才有的情形,有一回我夢到坐火車,路軌的一半是空的,就意識到那是夢了,看現在我們的火車腳踏實地的在陸地上,這才是現實”。可笑在夢裡推理那不是夢──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小時候有段時間常做一個迷路的夢。那時候大約八、九嵗吧,場景總是一樣的。總是夢到看過一場電影出來,和家人走散了,走到一個非常遼闊的廣場裏,比天安門還大,人群都在廣場的外圍,很遠很小。我不知道家在哪裏,茫然地橫穿過廣場,路很遠,路上只有我一個人。重新走囘人群裏,我胡亂闖進一幢樓,經過狹長黑暗的樓道再走出來,回頭一看,卻是自家的前門。後來很多次重復這同一個夢境,以致當我再置身那個遼闊的廣場,我會告訴自己,現在做夢啊,只要穿越廣場,走過一幢黑洞洞的樓,再一囘身,就是家了。這樣的情形做過幾次,漸漸的,廣場越變越小,我也慢慢不再做這個夢了。
幾年前有一囘夢見從夢裏驚醒,才真奇異的。那個夢具體是關於什麽,並不記得,可是那種在夢裏醒返時的恍惚感覺,仍縈回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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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21
這一個禮拜了,天持續地陰著。周末去林家的例飯,看到園子裡果實累累,好像夏天將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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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17
回來已經五天餘,生活馬上步入常軌,倒是回國的那兩個禮拜像是作過的一場漫長又奇異的夢,怎麼都覺得恍惚。出落城機場的時候看到街邊的棕櫚,忽然有種回家的感覺,倒是在北京有很多次都覺得仿佛置身異鄉,是那種錯愕而令人不敢正視的、遙遠的熟悉感,像遠遠地回憶自己的青春期,惆悵且陌生。
沒有放風箏,沒有去划船,沒有和箏去照大頭貼,沒有看一場電影,沒有吃到羊肉串水煮魚,大家都很忙,朋友見與不見也都稀鬆平常,不像我,好像見不見到誰都很重要。
從家裡帶回些茶葉,可是怎麼泡也泡不出在北京時候體嚐的那種清香,也許是茶葉不夠好,也許是水溫不對,再也許,是時過境遷吧。喝過的難以忘記的好茶只有兩次。一次是上大學時候爸爸出差回來帶的竹葉青,涼潤甘甜,滿口生香,徹底改變了我對茶水的印象。再有就是前些天晚上在大澄那裡的一壺黃山毛峰。烏龍的味道很好,卻終究不那麼喜歡,品茶總有點裝腔作勢似的,太繁瑣,太濃郁,不像綠茶,恍惚清苦卻又甘之如飴,風浪不驚但胸中千壑。
這一回旅行之後,隱約地總有點失落,似夢幻泡影偶爾在轍痕清晰的現實生活裡戲笑躲藏。記憶裡的茶香好像不真實的,不會過了三四泡就淡得沒了味道。見到朋友總說沒變沒變,可是那些難以不察覺的蛛絲馬跡的變化,仿佛交錯而過的列車,把忽然縮短的距離又立刻扯遠了。和箏之間變得彬彬有禮,小心翼翼,隔閡似的,私房話依然在說,卻有些什麼不敢舉動,有些什麼不能講出口。時常覺得,見到她的那個她與一直在心裡和她講話的那個她不是一個人了,因而不知道在真正的相處時,如何去面對,用什麼樣的語言,做什麼樣的動作。
翻讀舊年的日記,驚愕的發現自己曾經是那麼絕望地擺脫不掉無邊的愁苦情緒。回憶大概是遺忘的另一種形式,讓想象編織記得的過去和不願記得的過去,我終於可以快樂地知道我像一隻蛾擺脫了那個蛻變以前的蛹。但我不能完全確定,這看似持久的歡樂,是不是僅僅是表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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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10
Today bears a striking resemblance of yester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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