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知秋
01/19/2005
Arequipa

睡了一路,清早七點到 Arequipa,已是高原,下車只見天空青色,布滿一卷卷灰雲,太陽淡淡的,空氣有點涼,好像只過了一夜夏日就入了秋,從長途車站坐小巴到旅店,一路在山城的街道穿來穿去,和連日沙漠的荒蕪風光迥異,被涼風裡的潮氣撲的有點感動,一下子就喜歡上這個城市。旅店有別致的花園,草色青蔥,奇花盛放。沿旅店門前的街一直走,就到城中心。街上沒有道邊樹,兩側都是灰白石頭砌的西班牙殖民時期建築,和陰天一樣顏色。石頭多孔,地質教授 Gary 印証了我關於火山灰巖的猜測。廣場四周的拱廊裡如一貫有靠牆站著一排荷槍實彈的防暴警察,舉著盾牌,不像尋常的百姓身材,魁梧但神色冷峻。
一整天在城中亂轉,拿一張旅店名片背後的簡單地圖指導方向,不會迷路,因為街道像北京一樣衡平豎直。街面狹窄少車,但偶爾來車橫衝直撞,從不減速躲讓行人。
在 Arequipa 短暫的停留令我對她的印象片面卻深刻。恰巧重讀鬱文《故都的秋》,就是那種北方的感覺。
巨人的塗鴉
01/18/2005
Nasca
白天裡乘小飛機俯瞰納斯加之線,Jon 和飛行員坐並排,我和 Emma 擠在機艙後座,每個圖案上面,飛機都繞一下“S”形,讓兩邊窗子各自得到完美視角。“S”形轉很小角度的彎,以致窗玻璃幾乎與地面平行,納斯加之線看得清楚,好像兒童用樹枝在沙地上劃的畫,千百年了也沒有被抹掉。
Chauchilla 墳地在城外三十公里,是一大片沙漠平原,遍地白骨。十幾處被挖開的地洞兀自堆著千年的木乃伊和少件出土的陶器。當地的降水不以毫米計算,只說年平均降水約三十分鐘。但驕陽暴曬和偶然的雨水漸漸洗掉原本露天擺放的木乃伊的顏色,近兩年當地政府才修了些草棚以維護。一路走,一路揀一些落在路中間的小塊的白骨丟回墳場去。因爲風化,那些輕到幾乎沒有分量的人骨,握在手裏,好像一塊塊被漂成雪白的枯木。
中午在城裡,烈日炎炎,我盡揀著陰影處的牆根走。隨便拐進一家小館用午餐,菜單全是西文,店家也不講英語,只溫良地笑。我比手劃腳的表示讓他推薦,他竟也明白,選了一款套餐,時令蔬果、主菜、帶飲料才兩塊美金,味道也還不錯。一個本地人在門口閑逛,不時地盯住我看,待我回望過去,又訕訕的移目他處。在異國充分體嘗了稀客的待遇,向我兜售商品的小販通常先喊 konijiwa,得到搖頭,有的會再喊 anjong hasejo,再搖頭,他們便猜不出了。我若說脂那(china),便會聽對方拉長音的重復,“cheena!”,帶點驚訝。可是每個城市都見到脂法(chifa)餐館。兩百年前有好些到美洲西海岸修鐵路的中國人,也有好些輾轉來了南半球。回旅社又揀了幾個芒果吃,洗過澡順便洗了衣服,搭在門廊下的長椅上晾幹。黃昏的風裡夾著沙塵灰土,幹烈得讓人煩躁。晚上和眾人一起去城裡的小舘吃飯,吃到半途又有一隊來琴歌的本地人。我們一夥人失掉了初夜的新鮮感,沒一會兒便重拾刀叉,等不到靜靜地聼完。想來有點可悲,相若的兩組樂者,遇到同樣的一群遊客,在不同的時間、地點,便有截然不同的境遇。
晚上十點多在長途客運站的小屋門口等大巴,街上孤零零的幾盞路燈,染得街口一汪冷清的黃。每一次過往客車短暫的停留,就揚起那個角落的片刻喧鬧。孩子,和背著孩子的婦女用長杆撐起草籃到巴士的窗口,遞售零食和水果,大概,還有熱氣騰騰的煮玉米。坐夜車繼續南行,沒幾分鈡便昏睡過去。
綠洲
01/17/2005
Pisco -> Paracas -> Isla Ballestas -> Huacachina Oasis -> Nasca
乘車沿海繼續南下,在 Paracas 港坐快艇出海看海鳥和刻在中途島山上的巨型 Candelabra。天色湛藍,正是拍照的好天氣。島在約一個小時海程之外,我被旅遊手冊上的關於當地旅遊業影響自然生態的那一段文字所困擾,注意力總是在快艇排放的的濃煙和噪聲產生的污染。不過原本也不是對烈日頭底下坐兩小時船去看鳥島有什麼興趣,科學頻道的動物節目遠比用肉眼遙遙旁觀更為有意思。不過島上礁巖色彩斑斕,是應該有好照片出現,如果不是沒有放好膠卷…
一路都是炎熱的荒土,中午經過 Ica 到沙漠中的綠洲。旅行書照片裏的綠色顯得格外濕潤,可事實上,草木懨懨然,一層浮土,綠不清澈,貌不繁榮。湖水泛青黃,和著泥沙。我沿著湖邊走了一圈,蹚了一腳混土。當地的孩子和大人在遊泳嬉笑,卻沒有一個外來客肯下水,都遠遠在岸上坐著。在正午的太陽裏走得出汗,到樹蔭揀一塊草地坐下,漸漸偶有涼風吹過,尚且宜人。沙漠在四面高環,無邊無際,靜無聲息。湖水雖渾濁,樹木雖萎靡,終是沙漠裏的明珠,究竟非凡。
等車的時候到小賣鋪買雪糕來解暑,吃了一條又一條。Lenny 和 Kornel 跑去外圍的沙漠滑沙,沒多久又跑回來,說很像滑雪板,很好玩,可惜沙子燙死人,每行攀爬沙丘又累死人。
到 Nasca 的一路,依舊看不到一點綠,唯一的植物是枯草,和沙土一樣顏色。過去的幾天忘記用防曬霜,被幾近直射的太陽曬曝皮,口鼻紅腫,幾乎不能開口笑,一笑皮膚就疼得撕心裂肺,肩膀上背心肩帶的痕跡色如白黑巧克力,已經開始大片脫皮,但還不能負重,任何獲力都引發痛楚。我對沙漠景觀已經厭倦,橫躺在小巴末排上睡覺。四五點鐘時候車到納斯加之線的瞭望塔,攀上去看,泛美公路橫穿過蜥蜴線、樹線、手掌線,遠處的圖線看不清,平平的一望無際,只聽風聲嗚嚥。塔下面三個本地人擺攤賣石頭,是滿地撿得到的那種小石頭,刀刻上典型的納斯加之線圖樣。那人不知道已經刻過幾千幾百塊石頭,不參圖也不打草稿,刻出來的圖案好像蓋出來的章,一模一樣。喜歡那種大過掌心的石塊,所有的線圖都刻在上面,花花的很好看。
晚上住在城外的一間旅社,好像貧民窟裡修的宮殿。洗過澡到院子裡乘涼,發現滿是芒果樹,結得滿是芒果,揀地上熟落的芒果來吃,被太陽曬得溫溫的,汁水十足味道甜,不像從街上買的總帶著傷疤。吃飽了又揀了七八個洗幹淨放在門廊的地上,任誰看到誰享用。
庭院的另一邊有個很大的遊泳池,太陽落山以後空氣有點涼,我嫌凍,就沒有下水。開一瓶啤酒到遊泳池邊坐著和 Emma 聊天。Emma 來自倫敦,嗓音天然沙啞,容顔清麗,膚色典如英國玫瑰,不施脂粉但自光彩四溢。她和 Jon 兩個人年初辭了工作出來旅行,一張環球機票(Round-the-World ticket),秘魯只是八個月的行程計劃的第二站,南美數國之後,還要去日本,澳洲,東南亞數國。Lenny 和 Allison 也買了 RTW 機票,不過旅行地只限南美、北美,三個月後回澳洲找工作。小我兩歲的麵包師 Lenny 一頭金髮,娃娃臉,喜愛漫畫書,在苦思客買的一根手杖雕刻著鬼怪頭樣,離開時乘飛機不得不托運,被告知要用毛巾包裹,結果掏出一條浴巾竟是蜘蛛俠圖案,令所有人笑翻。Allison 性格羞澀不擅言辭,和順溫良,表面上仿佛不苟言笑,可一旦與人熟稔,便脫卻拘束。大我兩歲的英國女孩 Pip 身材高、英氣迫人、愛講笑,不懂西語卻孤身跑來南美七個月,有無數離奇怪趣的旅行故事。Pip 的兒時伙伴、紅臉頰的 Lucy 從威爾士來和她一起走秘魯,Lucy 在英國鄉間的工作是騎馬,以保証馬兒適當運動,身體健康,相當於給馬上健身課。在丹麥工作的匈牙利人 Kornel 和我同年,從銀行業,有點傲慢,但他觀察犀利,擅長思考,也不乏古玲精怪,目光無時不在搜尋漂亮女孩子,自從吃了一次荷蘭豬就每餐必叫囂要荷蘭豬。UC 的地質學教授 Gary 六十一歲,熱愛衝浪、滑雪及各種運動,出來以前剛剛在玩山地車時候摔斷了手臂,手指還帶著夾板,手掌上全是新近才長好的皮肉,喜愛畫地圖輔助講解地質知識、揀獲有趣的石頭。
秘魯的啤酒有大瓶小瓶,大城市通常有小瓶裝,偏遠地區往往用大瓶。軟飲料大多是玻璃瓶或塑料瓶裝,不記得見過易拉罐。飲料通常不冷,也從不加冰,果汁多數是現榨的,但都是常溫。有一回在苦思客的餐館裡叫了一份奶昔,大概因為沒有用冰,稀得像飲料。最喜歡吃的一種當地水果是仙人掌的果實,外表帶刺,看起來幹又硬,剝開皮裡面是橙色或玫瑰紅色的果肉,很軟,甜且多汁。總是印第安婦女坐在街角上賣,可以叫她一個個剝好皮放進塑料袋裡,像一袋子去了殼的熟雞蛋。在苦思客賣一塊錢四個。
晚上旅社備了傳統印第安飯,是在地上挖個坑把食物連鍋一起埋在土裡烤出來的,很好吃。當地奶酪味道像極了雲南乳餅,令我十分想念宣威火腿。晚飯後在院子裡和 Gary 一起找星空中的南十字,還是南半球長大的 Lenny 過來解了難。試圖找北極星,未果。
荒丘中的枯城──Pisco
01/16/2005
Lima -> Pisco (Private Bus 14:00-17:30)
一路沙漠,不是那種游浮的沙丘,也不是加州那樣硬邦邦粗粒裸土的荒地,而介於兩者之間,時而仿佛鬆軟會瀉落、會移動,時而仿佛沙筑的城堡,有形狀、現巖石。好長一段時間,在沿路可以看到千百個散落搭建的草棚,沒有屋頂,只有四塊草皮搭成的四壁,見不到一個人,詭異如空城。偶爾有橫著的晾衣繩掛住幾件衣服,不敢相信,是不是真有人,住這樣的地方,風餐露宿。
想起前一個晚上團隊的第一次聚會。晚餐中被問到為什麼選擇秘魯,因是酒席間的笑談,我只胡亂說想去一個南方的國家。其實緣起,是賀氏的電影吧。從《玻璃心》,到《天譴》,到《陸上行舟》,是這樣一個有一點神性,高聳在迷霧當中、質朴單純又憂鬱沉靜的國度。眼前沙漠的影像,有些意外。
傍晚到 Pisco,不能料想是如此貧窮的城市,四處破敗凋敝,不見人影,每條街都有尋食的迷狗。在中國,相等狀況的城市至少有一種生氣,即使破落,也破落得熱鬧。
我們十一個人,Kornel,Pip,Lucy,Lenny,Alison,Ken,Verna,Emma,Jon,Gary,我。領隊的德國女孩子 Corina 個子最小,年紀最輕,一頭顔色淺得發白的金髮,爽快幹練,精力充沛。放了行李我們結伴去逛街。城裏唯一繁華的街在廣場一側,大約四五十米長,所謂市中心,人頭攢動,一些雜貨店,一些擺地攤的人,好像父親家鄉的縣城市集。在一個有陽台的咖啡館,我們都要了 pisco sour。一種混合了檸檬汁、雞蛋白的雞尾酒,味道溫和。我舉著相機在陽台上向街道比劃,兩個四五歲的男孩在街上閑逛,其中一個看到我,扯一扯伙伴的衣袖,仰頭沖著我招手,我以垂直俯角捉到他們的笑容。後來整卷膠片報廢掉,這一張是回顧中最覺可惜的。
晚餐在借住的旅社。吃到中途,有四個樂者上樓來演奏。行前曾從公共圖書館借過一張秘魯高地音樂的碟,只覺得旋律和節奏有些吵鬧,並不觸動我。第一次看本土音樂的演奏,我們都很專注。炎夏的夜晚,四個人身披紅色的羊毛蓬裘,那個男孩只有八九歲模樣,打一隻腰鼓,鼓槌時常絆到另一個人蓬裘上的流蘇,在我們目不轉睛的注視下忍不住羞澀的笑。主音的樂手問每個人從哪裡來,輪到我他很稀客似的,用排簫給我吹了一支短曲。我愛看那個排簫手,他戴一頂氈帽,側形很古典的高低人線條,尖下巴,長鼻樑,凹睛高顴,銅色皮膚,他一直眼瞼低垂,十分專注,主音很多話,有賣藝架勢,而他恰巧相反,仿佛只音樂音樂似的,神色巋然不動,也從來不抬一抬眼眉。我目不轉睛的看他,看他汗水滴下眉梢,那一副寧靜沉默的神態,想起《天譴》裡面在船上吹起簫來的印第安人。他反過帽子來收小費,沿著長桌一路走過去,我放下五個索,抬眼看他,只有不見眼白的黑瞳,捉不到目光。
我的房間面街,一個狹小的陽台,站上去便關不上身後的門。街對面樓裡的住戶倚在沙發上看電視,那棟樓的窗戶沒有玻璃,也沒有紗窗,好像在牆上鑿開的一個洞。
竪日清晨被公雞叫醒,爬到旅社的樓頂,看到一城池的廢墟建築,兀自豎著些鋼筋。什麼人在屋頂上晾了衣服,角落裡有一籠鸚鵡,正嘰嘰喳喳講個不停,看到我上樓來便都警惕地閉了嘴。
利馬 之二
01/15/2005
Lima, Peru
早上睡到九點起來,陰天。我去洗澡。浴室設在穿過大廳的走廊,一間公用的,有七八個隔間,不分男女,一間私人的,可以上鎖,有浴缸,洗臉池,和另外的馬桶間。穿過花園去廚房,昨晚那幾個在庭院裡坐著聊天的人還在,仿佛一夜沒離開似的。
團隊旅行從這一天開始,他們訂下的旅社在 Av Paseo de la Republica 高速路的另一邊,我要搬家,其實走路大約半個小時不到,但想想自己的大背包,決定還是向那一家旅社約一輛計程車。門房講很好的英文,告訴我要十五塊(現價 $1 = 3.26 soles)。我還暗自欣喜便宜,又給幫我提行李的司機三塊小費,直到一天以後才意識到實際這一點路大約總共三塊就足夠了。門房總是給不準確的信息,下午從花景區到舊城,向門房咨詢車費,他說十塊就好,結果招呼到一輛計程車,司機開口八塊,那時候對西語的數字還不熟,沒有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麼就還價十塊,司機忙說好好,等我坐上車,回想一下,忽然明白他只要八塊,所以又重新還價八塊,搞得對方莫名其妙。好在他很老實誠懇,也沒有計較。
中午搬家到 Los Girasoles Hotel,放下行李換一身短打走路去海灘。雲霧彌漫,淺灰的海水如著了薄墨,看不到海盡頭。依稀見到遠處有山巒從雲裡探出頭來,是一個島嗎?還是那個叫 La Punta 的碼頭?海灘是黑色的礁巖,有黑色巨石堆砌的棧橋伸入海裏。想起電影《法國中尉的女人》,那裡天空也是這種陰鬱的灰,又有灰色的浪頭拍過礁巖濺起蒼白的水花。我沿著岸邊高高的懸崖一路走,終於找到有曲折的台階可以下到海灘。路過許多當地人,穿著泳裝在石塊上曬太陽。堆棧橋的石塊上被海水淹過的地方佈滿青苔,很滑。我手足並用攀爬過去,在橋盡頭找一塊石頭坐下,一個浪過來就被打得半身濕透。有三個人在橋的不同中段用魚線打漁。我坐了一下,沒有想象中那種遼闊的感覺,就折了回頭。棧橋另一側的海水浮著大片泛黃的泡沫,被浪潮推著且進且退的遊移在岸邊。那邊沒有人曬太陽。七八個從懸崖邊飛起吊滑翔傘的人,我抬頭張望,灰白的天空點滴彩色翅膀。
從海邊搭計程車去舊城,車在一處紅燈時停下,有三個八九歲的孩子開始在面前的斑馬線上翻筋鬥跳舞,燈快變綠的時候他們依次到各輛車窗前討賞錢。
舊城的中心,Plaza de Armas。地圖上幾乎每一個城市都有 Plaza de Armas,好像我們的街心公園。廣場上大教堂的對面,一排房子粉成我喜愛的黃朽葉色,很配襯上面的黑鐵窗。買到一張明信片,是好些張窗戶的照片,才注意到這裡的窗,各自與眾不同。最好看的是那種雕花的大木窗,每一扇都修長精致,即使很舊了,也被很愛惜著。常會有一座房子外牆被重新粉上光鮮潔淨的顏色,但雕花的大木窗漆全駁落了,還維持原樣地留著,像彩色照片上的一隅被作者處理成黑白。

對廣場周圍那些教堂和博物館很覺寡味,索性在那些不具名的小巷子裏閑蕩。石磚鋪路,斑駁的牆壁間伴著烏油油的瘦長的門,門邊坐著擺攤的老頭老太,一種無可奈何的貧窮和安閑。廣場周邊都是古舊的樓,門高且窄,坐在門裡的人時常賣著些東西,悄無聲息,好像這暗無天日是沒有盡頭的。房子各色各樣,很多磚塊狀的居民樓,在八十年代的北京一度如雨後春筍那種。在上好的社區,房子都潔淨精巧,有細致的花鐵窗,帶小庭院,舖彩色地磚或鵝卵石,種各色花木。
利馬 之一
01/14/2005
Lima, Peru
午夜十二點多的飛機,Taca Airline。有個長得極標致的空中飛人男,目光清澈,線條分明,有一點西班牙,一點印第安。我忍不住多看他兩眼。我座位右前方隔一排坐的男子,好幾分像 Hable con ella 的 Darío Grandinetti,身材極高,但輪廓略嫌粗獷些,不似電影裏那人有副天生的憂鬱表情。只覺得每個人都這般漂亮,是心情舒暢吧?
轉機 San José, Costa Rica,候機室坐滿了人,但只偶爾有低音的私語。隔窗望出去,停機坪的對面是一大片直壁一樣淩厲的山巒,在早上八點的太陽底下,一種近乎喧嘩的光線裏,這沉默寡言的大多數,悄無聲息,目光裏沒有那種躁動和顧盼,令我唏噓。
利馬機場的國際廳是個臨時的小房子,新廳正“修葺中”。天氣潮熱。行前和旅社聯絡了車,所以出大門我只需從接機的牌子一路念下去,直到看到我的名字。司機是個和氣面相的男子,戴一副放大鏡。一同坐在後座的去同一閒旅社的愛爾蘭人羅笠(Ruary),細眼睛、薄嘴唇,光頭,不過眉毛的顔色揭示了他的紅髮。一個藍色舊得發灰的背包,甚至比我的還小些,可是他已經人在旅途三年餘,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喜歡的地方住下來,打一份零工,厭煩了便重上征途。他念 bag 的發音聼起來好像 bike,聼得我疑惑了許久。
Home Peru 坐落在交通便利的大道,門口兩株仙人掌,簡直像塑料的我忍不住伸手去摸。我的房間是大門左手邊的第一閒,幾乎完全正方形,一張小床,一只凳,一個壁櫥。白色厚帆布的窗簾撐了鋼骨,沉甸甸的,垂下來半透著光,半隔著窗外車聲人聲,恍惚像回到七八年前的北京,嘈雜些。洗過澡,我揣上門房給的地圖出了門。天空飄浮著絨毛般的雨,空氣依然是澳熱的。終于有夏天的味道。Santa Barbara 只有干、旱兩季,從四月到十一月幾乎見不到一滴雨水,這夏天在細雨裏漫步的味道,久違了。
沿旅社門口的 Av Arequipa 一直走,過一個五條街交叉的大路口,就變成 Av Jose Larco,是花景區(Miraflores)的中心,遍街小店、飯館、酒吧,和熙熙攘攘矮小黑瘦的本地人。雨水打溼的水泥路混合著汽油煙和些許塵土,極滑,我差一點折了筋斗。 拐進大路兩邊的巷子裏,驟然安靜下來,只遙遙的聽見隔壁街的車喇叭。路面往往窄得只容一輛車穿過,沒什麽人。隔幾步一個賣糖果零食的小攤子,攤主很散漫地閑坐著。這一帶果然遊客區,看到好幾家在網上曾調查過的旅社,大多有小巧的庭園,點綴了各色廉價但別致的裝飾吸引人眼目。
我在鬧市吃過晚飯,進一閒大超市選了幾隻樣子奇怪的熱帶水果,囘旅社的廚房找刀切了吃。院子裏幾個納涼的美國青少年,肆無忌憚地高聲笑侃。
半夜裏夢醒,恍惚不知身在何處,看到垂幔的窗,聽著左近的車聲,有好一下子以爲人在土耳其。

啓程
01/13/2005
Santa Barbara -> Los Angeles -> San Jose, Costa Rica -> Lima, Peru
零五年這個冬天南加下了很多雨。整個元旦好像淹在水裏度過的,想起過去的幾個元旦穿著短袖衫在日頭下散步的情形,想起剛剛發生的海嘯,這一年的氣氛格外有點異樣。10日那天,朋友打電話來講,山上泥石流,往南的交通全斷了。急急地上網去查,從幾個新聞站支離破碎的消息拼起來一個故事:
離這裡二十多公里的外有一個叫 La Conchita 的鎮子,住了一百來家人,2005年1月10日的午後,鎮子一旁的山坡陡然潰散,十幾棟房子被壓在泥沼下,十幾個人不見了蹤影。有個姓華黎的男子,他和妻子那天正打算往遠處去避一避這倒黴的雨季,收拾行李以前,他出門到街角的小鋪給女兒買冰激淋。那個光景他回身,看到屋子後面的山怎麽就倏的塌下來,好像一灘褐色粘稠的漿糊,向四周流開去,吞掉一座又一座房子,吞掉他自己的房子,吞掉他房子裏坐著的他的妻子和三個女兒。
照片上的流泥像懶獸的醜怪腳趾,趴伏在一大片房屋上面,不肯移開。南行的交通從此斷了整個禮拜。日常生活中突然的異數像把人從日漸麻痹的感覺裏推醒,生命終究脆弱,終究微不足道。兀自發了一陣子呆,想起一個朋友的奶奶,常常説話間出其不意高呵一聲:“悲──啊!”
原本的計劃是坐機場大巴到落城,再飛利馬,可是巴士停運了,我只有改乘飛機。本市的機場一溜平房,小得像個長途汽車站。候機室只有兩間,每間不到一百平米大。出發的那個晚上,飛落城的飛機一下子變得很滿,候機廳塞得擠擠的。這些和我一樣、被困的人。我遠遠隔著人群,看到哲妻的舊日戀人 Nathan。在飛機上他坐在我旁邊,這是我和他第一次面對面交談。此前,我出外旅行時哲妻曾經暫住在我家,他去探望她,那時候我是個未曾謀面的主人,他是我不相識的客人。飛機上他一臉熱忱地對我說,我,這是去接她回來。
飛機飛起又落下,飛起落下,飛起又落下,我到了利馬。
The Black Rider

幾年前 Robert Wilson 的戲 The Black Rider 在落城巡演的時候,犯懶一直沒去,等再想起的時候,已經結束了。
初時不仔細地聽,唯一首 Russian Dance 的旋律讓人著迷,其余只覺得噪音。可是這張碟跟了我很久,是鐘愛 Robert Wilson 的插畫吧。好長一段時間上班時候只聽 Waits,所有 Island 及其後的專輯一道放在 iTune 的列表裡。不知不覺,好像哪一天忽然發現被整張碟的音樂浸透了似的,每一個樂符都像真空包裝的塑料膜一樣貼緊皮膚。然後才仔細去看歌詞,才知道他和 Robert Wilson 的這一齣戲。
二月裡在印加古道上露營的第三天整天都是下山路,天開始下一點雨,讓我想起《天遣》的開始。翻覆地聽那首只有一分鐘長的 Flash Pan Hunter/Intro,聽了大約上百遍吧,一千多級石階,渾身遮在篷裘裡還是被像雪花一樣飄來的雲水浸得透濕。
Tom Waits: Flash Pan Hunter/Intro (The Black Rider)
對那一天印象不多,札記裡也沒有寫。記得是蒙蒙雨裡看不遠的山,滴水的樹葉,短而高的石階。不像上山時候散兵游勇,我們所有人整天幾乎都走成一隊。雨水打濕的石頭很滑,山路也常常窄到只容一人過,常有快步逾越的腳夫從旁超過,要停下側身避讓。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走在隊尾的人看到身後漸近的腳夫都喊一聲 “porter!”,所有人會停下來側身,等他先過。好像南行的大雁輪番帶隊,我有時候也會漸漸落到隊尾。戴著耳機聽音樂,即使調到很小聲,有時也難以察覺腳步安靜的山民。他們大多很羞澀,悄悄地從你身邊像影子一樣擦肩而過,路遇崎嶇,寧可尾隨你很久,也不肯喊聲“勞駕”,我只有時時回頭,看看有沒有漸近的人。
當巴黎成為回憶以後,我再從電影裡看到它的街景竟給我一種難以言喻的思舊。想當時我是多麼憎恨在那裡的日子,每個早晨以度假的心情醒來,刷牙時候打開電視,聽到第一句法文,一個詞讓心境下沉一分。
Europe by Eurail
| Date | Time | From | To | Plane | Train | Bus | Boat |
| 05/28 | 07:00 | Santa Barbara | Dallas | X | |||
| 05/28 | 12:40 | Dallas | Raleigh | X | |||
| 05/28 | 18:45 | Raleigh | London Gatwick | X | |||
| 05/29 | 14:40 | London Gatwick | Edinburgh | X | |||
| 05/31 | 09:33 | Edinburgh | Stirling | X | |||
| 05/31 | 16:00 | Stirling | Edinburgh | X | |||
| 06/01 | 09:05 | Edinburgh | St Andrews | X | |||
| 06/01 | 16:05 | St Andrews | Edinburgh | X | |||
| 06/02 | 16:10 | Edinburgh | London Stansted | X | |||
| 06/06 | 13:41 | London | Paris | X | |||
| 06/10 | 07:45 | Paris | Tours | X | |||
| 06/10 | 18:29 | Tours | Paris | X | |||
| 06/12 | 10:05 | Paris | Rennes | X | |||
| 06/12 | 12:54 | Rennes | Pontorson | X | |||
| 06/12 | 15:45 | Pontorson | Mt St Michel | X | |||
| 06/12 | 20:05 | Mt St Michel | Pontorson | X | |||
| 06/12 | 21:03 | Pontorson | Dol | X | |||
| 06/12 | 21:49 | Dol | St Malo | X | |||
| 06/14 | 08:01 | St Malo | Rennes | X | |||
| 06/14 | 09:05 | Rennes | Paris | X | |||
| 06/14 | 13:20 | Paris | Avignon | X | |||
| 06/14 | 16:59 | Marseille | Avignon | X | |||
| 06/15 | 10:43 | Avignon | Portbou | X | |||
| 06/15 | 16:25 | Portbou | Barcelona | X | |||
| 06/17 | 08:45 | Barcelona | Montpellier | X | |||
| 06/17 | 14:32 | Montpellier | Avignon | X | |||
| 06/20 | 09:45 | Avignon | Marseille | X | |||
| 06/20 | 11:02 | Marseille | Nice | X | |||
| 06/20 | 20:49 | Nice | Paris | X | |||
| 06/21 | 10:49 | Paris | Luxembourg | X | |||
| 06/22 | 08:23 | Luxembourg | Koblenz | X | |||
| 06/22 | 10:48 | Koblenz | Frankfurt | X | |||
| 06/22 | 13:21 | Frankfurt | Dresden | X | |||
| 06/27 | 10:15 | Nordlingen | Donauworth | X | |||
| 06/27 | 10:55 | Donauworth | Augsburg | X | |||
| 06/27 | 12:03 | Augsburg | Fuessen | X | |||
| 06/30 | 11:06 | Fuessen | Munich | X | |||
| 07/01 | 10:32 | Munich | Innsbruck | X | |||
| 07/01 | 14:38 | Innsbruck | Munich | X | |||
| 07/02 | 10:44 | Munich | Salzburg | X | |||
| 07/02 | 20:13 | Salzburg | Munich | X | |||
| 07/02 | 23:44 | Munich | Vienna | X | |||
| 07/03 | 12:30 | Vienna | Munich | X | |||
| 07/04 | 19:00 | Munich | Copenhagen | X | |||
| 07/05 | 12:23 | Copenhagen | Goteborg | X | |||
| 07/05 | 17:20 | Goteborg | Trollhattan | X | |||
| 07/05 | 18:35 | Trollhattan | Oslo | X | |||
| 07/05 | 23:05 | Oslo | Trondheim | X | |||
| 07/06 | 07:40 | Trondheim | Bodoe | X | |||
| 07/07 | 17:15 | Bodoe | Svolvaer | X | |||
| 07/08 | 08:30 | Svolvaer | Narvik | X | |||
| 07/08 | 15:45 | Narvik | Stockholm | X | |||
| 07/09 | 14:20 | Stockholm | Copenhagen | X | |||
| 07/12 | 21:30 | Copenhagen | London Stansted | X | |||
| 07/13 | 12:00 | London Gatwick | Dallas | X | |||
| 07/13 | 19:08 | Dallas | Santa Barbara | X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