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0
2004年8月初,公司搬家到紐約長島。我退掉這邊的房子,變賣傢俱,把所有行李裝進紙盒子寄放在他家,買了一張到紐約的單程機票。拎一隻小箱子飛過整片大陸的時候心裏有些猶疑,就這麽回到東部了麽?兩個星期以後,我辭掉在長島的工作,又飛回來。
2004年8月23日,我開始在一個離家100公里以外的地方上班。這個城市我叫她作西湖村。早上七點鈡起床,四十分鐘後在 Dino 家門口看著他從房子裏走出來,回身向小兒子搖手道別,”Goodbye, mate”。Marco 總是晚十幾分鐘才到,我們兩人枯坐在車裏輪番詛咒他。八點鐘上路,九點十分到公司,途中經過夏日地、木匠村、文圖縣、鷗士拿、夏瑪利艾、千橡樹。晚上六點半再上路,七點四十幾分到家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整整一個月後,我不做了。
辭掉工作那一天,我早上去洗了車,把玻璃擦得看不見。午後在下城的街上閑逛,天空和雲彩是入了秋的那種 ── 照墨工的說法 ── 又高又遠。太陽還是很烈,曬得皮膚生疼,熱,而不炎。肚子餓之前在邊緣書店看書,看的都是旅行手冊。心裏念著,在即將到來的冬天,我要去什麼地方?
2004年10月16日,下了那年入秋的第一場雨。我忽然想要去一個寒冷的地方,一個淒涼肅殺的、天空布滿青蒼的雲、被沒有盡頭的雨水浸濕的城市,並在途中顛沛流離。想起考古教科書裏的秘魯。
第一次一個人去言語不通的國家,我決定找團隊。在一個叫 G.A.P Adventures 的網站報了名。這間加拿大公司作許多關於南美的團隊旅行,長度從三天到四個月不等,風格從安逸型(comfort)到流浪型(roam)各異。
2005年1月13日啓程,從利馬沿海南下,途徑沙漠,綠洲,高原,湖泊,越安第斯山,入熱帶雨林。2月4日回到利馬。我在冬天裏度過了一個早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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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30
零四年三月。晚上和希去林家的聚會,忽然心下索然,執意要回家,也執意不要他額外開車送我一趟。借著昏黯的路燈走路回家。天格外暖和了,時常讓人誤以為是夏天。一件短袖,竟不感到寒涼。風裡夾帶著無名花粉的氣息,軟軟的撲在臉上,像每一個春天一樣,又回想起和箏穿絨線衣坐在她家樓下花園裡說話的那個傍晚。每一個第一次讓我回憶起那個晚上的日子,就是我自封一年中的“春至”吧。
有多久沒有散步了?他是永遠不會去散步的人。一個沒有時間定義的、起點即是終點的步行,他,是不會去作這樣的無用功吧?最後一次和哲妻去散步的那天,我看到了綠光。我不知道我這一生還會有多少次看到綠光。
人變得十分懶惰。接連錯過幾場計劃去看的電影,有痛惜感。人生漸有座渡船過岸的感覺,仿佛身不由己地到彼岸去,船卻是自己當初一腳踏上去的。
Israel Kamakawiwo’ole: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What a Wonderful World (Facing Future )
這是一首30年代的老歌,被一個無比肥胖的名字叫做 Israel Kamakawiwo’ole 的夏威夷人翻唱,是我最喜歡的版本。 兩年前的健身課的老師是個擁有甜美笑容、體裁豐腴、蜂蜜色皮膚的女孩。每次有氧運動之後做伸展,她都會放這首歌。想象一身汗濕幾乎虛脫的時候,躺在墊子上做仰臥起坐,隨著吉他聲音從院子裡吹過陣陣涼風…四月的 Santa Barbara 是我最喜歡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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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27
小布一夜沒有回來。半夜醒來數次,每次聽見客廳有響動,都杯弓蛇影地,但每一次都喚她不到。早上起床蓬頭垢面就出門去找,一直走到院子外面,馬路上車來車往,一眼看到街對面的路邊灰灰的一團,一動不動。那是她。我奔過去,她像平常睡著了的樣子,但毛皮不像那麼柔軟,我不敢碰,怕觸到已是冰冷僵硬了的身體。不知所終地在她旁邊站著,車輛不停的呼嘯而過,我腦袋很空洞,站了一會兒徑自走回家去。
告訴出差在外的他。昨天電話裡還在講因為小布前天在外面玩得晚,回來也沒有擠著我腳邊睡,結果夜裡發噩夢,以為她撞車,早上看到她在客廳裡,才虛驚一場。沒想到一語成讖。講到語噎,電話那頭沉默地聽著,我猜他也同樣難受。然後他說,會找人來料理。
刷了牙坐在房裡等,想到她還被棄置車輛頻雜的路邊,坐不住,找來清潔手套,打算抱她回家。可是她身體硬的像石頭,我心裡一陣發緊,手又茫然的縮了回來。林終於來了,他是小布的舊主,因為新生的女兒對貓過敏,就把小布寄放在我家,想等找到願領養的好人家。但林只肯把小布送給相識的朋友,所以這一寄宿已經過了大半年。我們一同收拾了她的遺物,包括玩具,一並捐去了動物收容所。那裡還辦理火化,可以領回骨灰。我不知道拿小布的骨灰怎麼辦,她常常在院子裡玩耍,也許埋在老松樹下的土堆裏她比較歡喜。
我們都說,小布前世大概是條狗,今生還忘不了舊脾氣。
每次外出回來,車開到樓下,她就跑出到陽台來看,隔著欄柵叫兩三聲,又鑽回屋裡去,等你的鑰匙開了門,她已經坐在門口,跑過來蹭蹭你的褲腳,然後才去忙自己的事。不過她所忙的事,無非是一天睡上二十個小時,醒過來央你陪她玩一會兒,央你給她梳毛髮,吃點東西,自己跑下樓在老松樹底下刨刨土,打幾個滾兒,然後歪到一邊晒太陽。
有時候我去院子口取信,她也喜歡跟著,不過常常走到一半就三心二意,跳上房東的花園去舔一種葉子長長的紫色的草。我們曾經帶她去散步,一直走出兩條街,她看什麼都新鮮,尤其喜歡鑽進別人家的園子東張西望。
小布貪嘴,長得幾乎和加菲貓一樣胖,愛吃水果,特別是芒果、獼猴桃、葡萄這種汁水多的,一聞到味兒,就老遠的跑過來,蹲在你旁邊痴呆似的盯著。她也願意嘗試新口味,除了慣常吃的貓糧,我們做菜只要是帶葷腥的都偶爾喂她一點,不過嚐鮮這樣的事她只喜歡伴著你吃,單給她盛一碗放著,她頂多舔兩口就厭倦了。喝水是另外奇怪的習慣,她有自己的水碗,可是偏偏喜歡跳上我洗手間的水池喝水管裡流出來的水。坐在黑暗的水池邊等水從管子裡流出來是常有的事,總把路過洗手間的我嚇上一跳。到底還是只笨貓,想不清楚水和龍頭的關係。
有的夜晚她很亢奮,在房子裡跳上跳下,瞳孔放得黑亮,令我免不了想起“雙瞳剪水”“明眸善睞”這樣的詞語。過去偶爾從外面花園裡捉到一隻蜥蜴,她一定叼回來放在你面前顯擺。可是近來好像學會謙虛和大度了,不再邀功,前些天的早上我在書房看到她放下的一隻斷了腿的田鼠,她卻是躲在另一個房間睡大覺。人說貓生一年人生七年,其實確切地說,一歲的貓大約相當於十五六歲的少年,之後則差不多貓生一年人生四年。小布活了十二三歲,也算六十多的老太太了,可一輩子健康活躍,我們都為她歡喜。
人對於死去生命的哀痛其實大多是一種自私的情緒。像小布這樣快樂地生活過玩耍過(比起那些從來不曾走出家門的成天只能睡覺的、或者野地裡成天為謀生而奔忙的貓),短暫迅速的死應該是生命的完美結局。而我觸景生情的難過僅僅是哀感自己在她離去以後的寂寞,這樣想過,心情逐漸開朗:她曾經是一隻有性格的貓,在彼岸、在來生,大概會有相應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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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15
風很大,涼氣在門縫外嗚咽。傍晚回去了艾蕪海灘。今年雨水少,草坡才綠掉一半,裸露出大片的灰褐色。凹處的泥土略略濕,踩下去還是硬的,不似往年要蹚河塘。站在懸崖上看日落,身邊的 ice plant 開滿了花,這個植物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冰葉日中花。幾近天盡頭有一段縹緲的煙海,我以為會遮住的。但還是看到了綠光。那一點轉瞬即逝的、蒼白的、微薄的光線,裝滿我整個夜晚的快樂。歸途上,一路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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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03
拼圖寄到了,Ravensburger 公司早已停產 9000 塊的巴別塔,在 ebay 上守了三年多終於等得二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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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4
這些天很辛苦的工作,爭取上半年工作 600 小時。600 小時相當於十五周的全日制,不到四個月的工作量,雖然很少,但是整個上半年度掉兩個多月的長假,制了十幾幅新版印出近百張,也算收獲頗豐。像哪個電影裡說的,I find the key is to think of a day as units of time, each unit consisting of no more than thirty minutes. Full hours can be a little bit intimidating and most activities take about half an hour。
和比較一般的朋友約會午餐要事前再三思量,因為上路加點菜加吃飯加說話加回家,至少需要四個單元,盡量統籌,也只有搭上去一次圖書館或者郵局或者買菜才覺得不太浪費。每周例行的和好朋友吃飯爭取不超過三個單元,因而總是去很熟的幾家館子,到了不必看菜單就知道點什麽。小地方住得久,出門做事好似瞎子也能撞到象,就懶怠試試新,如果不是打工的小二常替換,進門店鋪只招呼一聲就可以等上菜了。
圓圓在下城開始上班以後,起初欣喜地約好中午可以常常共進午餐,結果因為這樣的統籌,半年過去僅只見了兩回。工作的時間也統籌分配,但更要考慮 CPU。寫程序的時候不能刻光碟,否則 JBuilder 的反應就很慢。編譯的時候可以寫 blog,做結構設計的時候可以掃描。
起床洗漱一個單元。如果不出門,午飯晚飯各一個單元,用餐可以並行新聞,因為反正新聞台都是 24 小時來回播。鍛煉四個單元,一周三次,所以平均到每天,兩個單元。看書疊記在如廁的單元,不會超過每天一個。看電視一次不超過四個。只有星期六是廢除單元制的,所以這一天往往過得飛快。
單元制生活給人很多壓力,早上起床往往有出租車司機拖欠份錢的緊迫感,但是每個超額的工作日也都小小的喘一口氣。是這一段生活很不同於前之處。回顧我的人生好像互不連接的孤島,以不同時段身邊人、居住地、事業單位的不同組合劃分地界。每個島嶼有各自標誌性的音樂、衣服,和心情。
墨工走後的 2002 年是我的“非牛仔褲”階段。那些日子不知為什麼很膩煩牛仔褲,買了許多各種面料不同顏色的長短褲。每週聚在一起的是崇,哲與哲妻。整個 2003 年和 2004 年的前八個月我熱愛穿裙子,花花綠綠參差不齊,常廝混的是公司的一干人,逢周末便聚在林家玩 Settlers of Catan 和從 Game Keeper 關門甩貨時候淘來的各種板圖游戲。移居紐約又折返回來以後重新穿囘牛仔褲,過去混作一處的所有人走掉只剩下林一家,他和林改玩 Xbox,已經對我失去吸引力,我依然一起去吃例飯,不過常常天還沒黑就自己先回家。
舊年的事往往很快忘卻,粗筆描個大概以後也好有憑對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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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7
為了二十九歲出門遠行,把所有音樂碟燒在 ipod 的硬盤上。那年夏天隨汽車音響被偷的二十張唱片大多重新買過,除了無處可循的《解決》。直到前些天發現還少一張 The Head on the Door。從網上買二手的今天收到。
聽一首好久沒聽到的過去喜歡過的歌的感覺就像偶遇一個過去喜歡過的人,轉瞬有如舊情復熾似的,甜蜜蜜。歌詞大都忘卻,間或有依稀的印象。讓人忽然覺得重新年少輕狂。
The Cure: A Night Like This (The Head on the Doo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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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09
南下到卡臘巴夏面試。企鵝上班的公司。管他叫企鵝,因為他的名字讀起來和企鵝很像,把P換成K,再去掉第一個N。天氣晴好,陽光普照,我正心情不錯。原本時間約在去南方旅行前的兩天,結果泥石流、山體滑坡,101號公路淹沒在十幾尺深、幾百尺寬的泥沼裡面,南北的交通根本中斷,只好改期到今天。過木匠村,繞一個彎,翻一個小坡,左面便是山。冬雨時來的季節,山原本是草木蔥蘢。但今天,觸目驚心的是一處處大片突露的裸土,有些雖然已經長出新草,還是不能掩蓋泥石流過的痕跡。我正說海水今天怎麼變了顏色,有點淺灘一樣的藍綠色,真好看。才發現近灘的海根本是泥水,看得到泥漿在浪裡翻滾,有一種異樣的血腥。
面試從來沒有這樣子沒有壓力。也許是旅行讓我徹底鬆弛,或者根本沒有打算加入這個公司,總之只覺得仿佛是去給人做簡報,共享我的知識技能,講述過去一年的經歷和經驗。好像旅行時等待遇到新朋友,開始一個話題的感覺,而不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或者拼命要賣身出去一樣。結果面試進行得出奇好,我終於看到人人都是紙老虎,買方賣方座位對調,我悉心審度,小心思量,決定了不買,便不還價。
回家的路上想起在西湖村上班的那一個月,天天和 Marco、Dino 開一輛車,抱怨工作無聊,抱怨 Marco 天天遲到。其實回憶起來還是蠻開心的。有一回 Marco 帶了一張 Blondie 的精選碟,和 Dino 兩個人在前座樂瘋了似的跟著唱,我在後座上歪著一起哼哼,透過後窗看斜陽影映的天空,感覺特別八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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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03
早上去落城拿到了往南國的通行証,看著護照上貼著藍綠兩色郵票的簽証頁,前些天看的書裡的黑白照片在腦海裡仿佛鉛筆畫被上了淡彩,沉默的廢墟好像有生命蘇醒起來。
回家的路上浮想聯翩,記起兩天前作的一個夢,夢裡身在南國的那個城市,一個古城樣的地方,城牆朴素地粉成白色,有些發舊了,但被陽光映成淺金黃,想起好多年前夢到過的拉薩。我在城牆上坐著,看到大片青灰的積雨雲從遠處的山巒彌漫過來,好像在奔跑的雲。聽到身邊有聲音說,這裡即使雨季吧,也只是每天下幾個小時的雨,不會連綿不絕的下很多天。然後看到有形狀的風向我坐的角落拂卷過來。真正的,有形狀的風,起初是天鵝的形狀,石膏一樣的白色,當它接近的時候我以為是飛鳥,扭身躲閃,但只是一陣風從我耳邊拂過,感覺髮梢打在臉上,濕漉漉的。然後青灰的雲壓過來,改變了整個夢境的色調。我很希望能夠有耐心去畫動畫,以更好的記住奇異的夢。
每一年似乎都有新的感悟。大概每一年都開始一種幾乎全新的生活方式吧。失去崇和哲兩個朋友曾經給我深重的打擊。其實是不能忍受曲終人散。斷交有很多種,比較容易接受的是物理距離的改變導致的日漸疏遠,比較難接受的是像和他們那樣,被拒絕來往。硬生生地,難以理解地。殊途同歸,終究沒有什麼是不可以失去的。像分開以後一直期望和墨工維持一種和過去一樣無話不談的友誼,也試圖向那個方向努力,曾經以為只要努力沒有什麼不可以成就。但直到面對崇之妻,才真正了悟有時候人與人的溝通可以是做不到的,比如對於與墨工之間的期望,不過是一廂情願。夢幻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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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16
雲就是這樣落淚的。
收到哥哥寄來的包裹,是流失在北京的舊年扎記。遺醉的午後,卷在被子裡閱讀。天空始終陰沉著,有濕冷的風從窗的罅隙裡扭身進來。秋天是屬於中國的,而我居住在這個沒有四季的城市,已經有些忘記了秋天的味道。從日記裡追蹤秋天的痕跡,找到許多色彩凋靡的字眼,每一個詞仿佛染著一種不同顏色,但都是深深淺淺不同灰度的青,這些顏色像快要從我生活的顏料裡消失了。我決定回顧它。想要去一個寒冷的地方,一個淒涼肅殺的、天空布滿青蒼的雲、被沒有盡頭的雨水浸濕的城市,並在途中顛沛流離。為什麼會想捕捉苦難?是對秋愁所維係的疼痛有如飛蛾扑火般的無法抗拒吧?還是生活的安逸帶來對現狀的不滿?大約我終究是個不願擺脫傷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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