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13
上週四,我失落了我的數據硬盤。這塊四乘六吋大小不起眼的金屬磚 ,在一個以時間丈量土地、指擊代替書寫、符號傳遞表情的奇異年代,它囊括了一個人太多的『過去』。
在這方鐵盤上,無以恢復的有我十年間的書信,八年間的文檔,四年間的音樂,三年間無底片的照片,另有個人歷史交匯於互聯網史的足跡無數,包括書簽、筆記、賬單、統核……
十年前的我已經倚賴電腦而生活,圖畫書寫不經紙筆,所有遠距的交談微縮為磁體上的矩陣。幾日前那個『索性將當下的一切、此前的種種盡數拋飛 』的願望以未曾考量的方式不意實現,卻驗證了我終究是個對歷史難相割舍的人。那一夜碎夢不成眠,在凌晨的藍光中驚醒,我一身汗透,一顆惶然的心仍撲撲不止。彷彿十年的歷史被瞬間挖空,除了頭腦中殘存的碎片,我對往昔無從喚起。
幾年間換用過多臺電腦,我不久前終將全部數據收錄於一隻硬碟,檔案依照類型年月分冊,自此感到生活也有了秩序。可是凡事欠缺未雨綢繆的考慮,我沒有定時備份的習慣,硬盤徹底毀損,於我仿如家園付之一炬,損失的雖不是金錢,卻是一個人一段時期存在的證據。
一個人越來越依靠數據界定的生活,在現實中的痕跡越來越淡漠。我已經一年沒有拍照膠片,多年沒有收到過朋友書寫的信函,我只有箏的照片一幀,墨工的字紙兩張。許多年前我曾腦海中不忘三四十個電話號碼,得益于中文字單音節抑揚頓挫的發聲,七位的數字像詩句一樣上口,可是現在,我連自家的號碼都記不住。手機磁卡上收錄了一切聯絡的方式,網絡信箱涵括了所有地址。朋友搬家不再知會新址,只有郵箱遷移才告知。將什麼人從生活中抹去,只需在電腦手機幾處刪除,他就已全無影蹤。
過份倚仗外物協助記憶的累積,頭腦則像生了蠹害的木屋,一朝失卻外物就大幅崩坍。層出不窮的關於世界末日的科幻電影常給我遐思,如果真有事件導致全球維度的書焚儒殤,以少數我等尋常人的力量,幾時才能重建今日的科技與文明?恐怕連儒勒·凡爾納的《神秘島》裡人物的能力都不具。
也許是時候改變一下生活的方式。也許這是一個令人警醒的演習。倘若災難降臨,生活的物件從零開始,人還是要重振旗鼓,無論失掉的『曾經』有多令人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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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31
早晨的農夫市場上有一個人在彈烏德琴 ,一頭灰白卷卷的長髮,在腦後紥成個小辮,水泥色半舊的短沿太陽帽懶洋洋的扣著,架一副眼鏡。我從旁經過,又兜兜轉轉的走回來,在他左邊站住。他漫不經心的沖我點一下頭,我笑一笑,扭頭看著太陽,在墨鏡後面閉上眼睛。他大概是漫無目的在閒彈,旋律有些像 Hamza El Din 長歌中的間奏。偶爾過往的人和他招呼,他手不停歇的寒暄兩句。想起學校裏有一個 Middle East Ensemble,興許多少有些聯係。
到學校辦了借閲卡。背著一口袋書走在假日人稀的校園裏,我掩不住笑,像個癡呆。空無一人的東亞圖書館,是我歡樂的秘密。從前有過開書店的宏圖,待見識了北美大學的圖書館,我只想一輩子做一個圖書館員。在東部念書時候到架上翻書,常常忍不住去整理插錯的冊子,消磨半天,樂不思蜀。現在的我只做夢自己哪一天中了六合彩,到各地開公益圖書館,滿足像我一樣屈居僻壤的人閱讀的願望。
給兩年前的舊旅伴們寫信問候,陸續收到的回執,是日子裏點滴的歡愉。想念安第斯山上的日夜,以及飯後的薄荷茶。傍晚到對面的老奶奶家串門,順便拔了些薄荷回來,願它們在我這裡也能長得鋪天蓋地。她園子裏還有很大棵很大棵的蘭花,和滿滿一樹橄欖形的金橘。什麽時候我的無花果才可以吃呀!
Hamza El Din: Greetings (A Wis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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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19
從左近的花市抱回兩盆蘭花,房間似忽然熱鬧起,雖然它們是這樣寧靜的伴侶。這一本 Bllra. Tahoma Glacier 被花農放在行人熙攘的過道旁,碰落了一片花瓣,實在看著憐惜,忍不住攬了過來。皎月色的花葉,在黯淡的光線裏都似透明的,太輕盈。另外一本 開得實在爛漫,又是我喜歡的淺草顏色,雖然從沒有養過蘭,還是沒有猶豫就買下了。
蘭花一直是我最愛。從前常逛農夫市場,總在花農的攤子前痴望。買折下的花枝回家插瓶,看不得根部被水泡爛的樣子,就不再買了。想到養蘭就令我惴惴不安。花農都說其實不難,只要充足的水、食物和適度的光線,可我是連綠蘿都能養死的人(箏曾經說,她家是連仙人掌都能養死的,唉,我們兩個),它們跟我,能長久麽?
蘭花處處都有,可我總覺得是中國人的花,大概是水墨畫裏的樣子太深刻了。小時候學國畫,最怕畫蘭花葉子,修長的一條搭過來,怎麽畫也是抖抖嗦嗦生硬的。
P.S. 朋友推薦的臺灣教育部國語辭典網站 ,助我認知許多自己用錯的繁體字。慢慢修習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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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12
這個冬天格外暖,聼著諸般人諸次在世界的諸多角落作相同的結語,似乎氣候裏的非尋常,漸漸已成爲見多不怪的尋常事。
Santa Barbara,2007年3月11日,星期天,晴。
這一天最高溫華氏88度(攝氏31.1度),最低溫華氏46度(攝氏7.8度)。
歷年平均高溫華氏67度(攝氏19.4度),最低溫華氏46度(攝氏7.8度)。
史料載最高溫華氏82度(攝氏27.8度),最低溫華氏36度(攝氏2.2度)。(1947年,1951年)
院子裏的無花果樹好像一夜之間吐了芽, 鳶尾已經開敗了,君子蘭正怒放,四季海棠的落花瓣日前被雨水碾碎成泥,染了一地殷紅。穆子送的那棵綠蘿過冬時凍傷了一次,不知春天能否重新給它活力。
陽光實在太清澈了,忍不住抱被子出來曬。這是南加州迷人的地方,那種太陽下耀得令人睜不開眼的白襯衫,在北京短居時最最想念。萬里晴空,不見一片雲。有飛機的羽翼划過碧藍的天,甩下長長的白線,我擡頭張望,總想起“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而我已飛過”這一句。
依據政府規定,今年起夏令時(Daylight Saving Time)提早三周開始,無中生有的帶給我們軟件業許多令人頭痛的問題。提早的時鐘完全錯亂了我對時間的概念,加倍的早起而遲睡。頗感昏庸。日頭底下站一兩分鐘,皮膚就開始灼得發疼,88度的天氣,以往最炎熱的夏日也不過如此。我有點擔心,往後我們還會有冬天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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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 14
在東京的機場撞上了大學時候的英文老師 Chris,他正在前往中國的路上。
人生的不期而遇在發生的時候似乎像掉下一個銅板彎腰撿起來一樣自然而然,可是在招呼、寒暄、道別過後、囘過身去,卻有攝人的驚詫不已、难以置信。上一次見面,已經是十年前,十年裏,音信全無。
恍惚間,想起在《尋找小津》那部電影裏,Wenders 遇到了 Herzog。東京,是個離奇的地方。從成田機場一號航站到二號航站,要穿過長長的走廊,我獨自站在慢慢滾動的自動人行道上,前後始終不見一個人影,好似時間幾乎靜止,而我在慢鏡頭裏前往未來。
一九九四年初冬,年輕的 Christopher Gordon 在天壇寂靜的柏園裏背誦 Edgar Allen Poe 的長詩 The Raven,聽到激昂処,我大爲傾倒。
Ah, distinctly I remember it was in the bleak December,
And each separate dying ember wrought its ghost upon the floor.
Eagerly I wished the morrow; - vainly I had sought to borrow
From my books surcease of sorrow - sorrow for the lost Lenore -
For the rare and radiant maiden whom the angels named Lenore -
Nameless here for ever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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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25
….09.29….10.15.2006…
Tom Waits: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World (Night on Eart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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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17
清早醒,天色若黃昏,窗下灑落滿地猩紅的光,我睡得天昏地黯,辨不清何年月日,翻過身又返回夢裏去。再醒,不到正午,天空色如夕陽裏的云。詭異。推開房門,門口的方磚上布了一層白灰,腳步落処,飛揚起。空氣裏漂浮著灰白的細屑,煙霧蒙蒙,像在下雪。阿希從房間裏探出頭來說:『山火』。不多時,我口鼻生疼。
野火9月4日從南部一路燒上來,已毀了近十萬英畝林,仍舊在燃中。路過這裡,令我們管中窺豹,已觸目驚心。
上一次,是04年春,我南下落城參加叔外公的葬禮。那日天色也是橘紅,行禮的教堂院子裏,一直飛著雪花一般的灰燼。叔外公是外公的弟弟,一九〇八年生,姓李名震蒼,湖南人,小個子,大嗓門,一生戎馬,活到九十六嵗上,耳微背,但目力好過我,説話鏗鏘有力,是個豪邁人。其歿,天亦為之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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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29
從半沙漠地帶的亞利桑那州回來,到家已經是半夜。下飛機又呼吸到濕意涼涼的空氣,當我取了行李鑽進車裏打開雨刮掃去窗上凝結的露水,感到過去幾天的顛沛流離終于結束,頗讓人長舒一口氣。
圖桑(Tucson)是那個我和墨工橫穿美洲大陸時候想遇到但沒遇到、山坡上長滿了人形仙人掌的城市。 行前在氣象網站 得到這樣的數據:六到九月的月平均高溫大約在34-37攝氏度,歷史高溫在44-47攝氏度,早晨濕度30%-60%,下午只有10%-30%。爸爸在電話裏聼了,說,簡直就是戈壁麽。此行作地域調查,我因有在秘魯被風化和暴曬的前車之鑒,把能想到的油、水、霜、膏全帶上,出門前還不忘從頭到腳的又數了一遍。
航空公司新近都提供網上領登機牌的服務,可以不必到機場排長隊,在家裏打印了登機牌到機場直接過安檢,非常方便。我和阿希合一隻小提箱,根本無需托運。晚飯剩的一耳烤玉米實在吃不下,被他草草用鋁箔包了塞進箱子裏。起飛前五十分鐘到機場,安檢竟然還在關門休息中。這些懶人。在外面晃了二十幾分鈡,終于開門了。我們都自覺地寬衣解帶並脫下鞋子,9/11以後,這已經成為慣例,皮帶、外套是必定要脫的,早先涼鞋還可以享受目驗,最近兩年也被廢除優待必須過X光了。
電腦、外衣、鞋子、手袋都一一順利過關,只有提箱引發了一陣低語。我回身向阿希作怪臉:定是你那支玉米惹麻煩。一個面善的男子把我們叫到一旁驗箱,他拿出那支鋁箔包的玉米問了一下就放回去,卻開始尋找並拆開我的每一個仔細地打包好的小袋。我心裏一涼,忽然想起兩週以前英國破獲的爆炸未遂事件。8月10日蘇格蘭場成功挫敗了一場大規模的炸飛機陰謀,據聞炸藥是為膠狀或液體,以運動飲料瓶僞裝,襲擊目標則是英美間直航的班機。一時兩邊機場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所有液體、啫哩、或膠狀的東西都被禁上飛機。
那些天被我當八卦新聞調侃的消息,這時候反過來嘲笑我。桌子上攤滿了我的武裝:洗頭水、護髮乳、浴液、潔顏油、面水、面霜、面膜、眼霜、護手霜、護腳霜、護膚液、防曬霜、潤唇膏,當然還有牙膏、眼藥水,一件一件被從箱子的每個角落裏無一遺漏地搜索出來、打開驗過、放在一旁。我們已經錯過了托運行李的時間,幾個安檢処的工作人員閑極無聊看熱鬧,堅持說這些東西按規定都要進垃圾桶。阿希有點憤怒,但还是心平气和地与他们理论:明明可以早一點開門,明明可以立一塊牌子在門口告知有什麽東西必須托運。我啼笑皆非地站在邊上,任何反駁也是徒勞,任何抗議都可以被當作擾亂秩序的證據。終于那個面善的男子搜檢完畢,把大小瓶壺收攏在一処,說,東西扔掉可惜,如果你們能在五分鐘之内把它們放囘車裏,或許還能趕上登機。所幸車子泊得不遠,阿希奔去奔囘,躲掉損失,但出了一身汗,還被那幾個無所事事卻語氣蠻橫的人糾纏出一身不忿。上飛機坐下,我打開手袋拿書看,卻發現一小瓶隨身帶的面霜還在,成了漏網之魚。
在落城的機場即便過了安檢,也有被隨處抽查的可能,但被抽查的大多是攜手袋的女子,目標簡直成了手袋裏的化妝品。這到底是在防炸藥,還是防面霜?圖桑則更爲可笑,安檢処前面放了一隻 Charity Basket,似乎是說,與其當垃圾丟掉,不如做善事捐了。回程時候我帶了個空飲料瓶,過關以後在機場的飲水処用它接水喝,登機的時候被告知必須丟掉,因爲一切飲料都禁上飛機──即使是在機場内獲得的。忘記反問,那麽在機場免稅店買的液體膠體,會不會在上飛機時被沒收?如果會,那機場還有生意做?如果不會,那爲什麽免稅店和其它商店不同?
液體和流質是不可以帶的,但如果有了醫生的處方便可以。在過去,打火機是不可以帶的,火柴卻可以,每個人雖然最多只能帶四盒,可是五個人一起就有二十盒。瑞士軍刀不可以帶,但有男子頸上戴 Hip Hop 風格的墜飾,很大很尖長過小刀,軋在要処也是能死人的,卻因不是明文規定的“利器”,便不被過問了。本市的機場小到機場内外只靠一人多高的鐵絲網分隔,而且幾乎無人看守,場外的人輕而易舉就可以避開安檢的視線把違禁品遞過鐵絲網或丟進去。我手上全金屬的一塊表過探測器時候忘記摘下來,竟然也沒有響警告。揣在口袋裏的護手霜,根本沒有被查到的可能。天下之大,禁的種類越多越複雜,越容易有漏網之魚。
任何一個問題都有解決的方案,但在這個日益(還是有意?)變得荒誕不經、沾染狂犬病的政府掌握下,問題的對策似乎總在顧左右而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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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26
殤
shāng
[動詞]
(1) (形聲。從歺(è) ,傷省聲。“歺”是剔肉剩下的骨頭,與“死”有關。本義:未成年而死)
(2) 同本義。亦稱“殤折”、“殤夭” [die young]
殤,不成人也。──《說文》
年十九至十六為長殤,十五至十二為中殤,十一至八歲為下殤,不滿八歲以下為無服之殤。──《儀禮﹒喪服傳》
未家短折曰殤。──《周禮﹒謚法》
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晉﹒王羲之《蘭亭集序》
(3) 橫死,非正常死亡 [die a violent death]。如:殤亡
今天,我失掉了一個朋友。
我們悄無聲息地漸入老境。十幾二十幾年輕描淡寫地,忽然發現夏至已過,從此後,日子只有越來越短。因爲有年輕,年青這樣的詞,我總想,爲什麽沒有年重、年黃的説法。 我周圍的、父母周圍的人,走掉一個,就好像往我們的年紀上丟一條沙袋。對於不堪承重的人,走在先,反倒是比較幸福的。
這時候,我希望冬至來臨,冬至以後,天光就漸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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