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07

週四傍晚得到公司倒閉的通知,雨正下的氣勢磅礴。二月是公司立業七週年,七年中幾個朋友白手打拼,公司一度曾好似入夜後漸亮的星辰,前途坦蕩。我在公司五年,一起工作的技術部同事是聰明敏銳又勤勉出色的一群,玩笑開得起,班加得起,壓力扛得起。失敗的因素有很多,管理不善、銷售不濟、策略有失、銀行倒戈……很大程度不取決於產品本身,而為銷售方針和市場運營的業績所左右。

週末一天阿希都在電話上協調公司的善後事宜,包括關張日程、知識資產核查,帳目結算、末月工資、給技術部員工寫推薦信,聽來頗忙碌。他那異常冷靜的特質此時對周圍人是很好的鼓勵。穆子說失業也算圓了人生一個缺口,而我想這恰是另一個機遇。人在一個地方處久了,不免培養出些惰性,突然一個趔趄,好像個醒神兒。好像那個少先隊時代的喊號,教你——『時刻準備著!』

今年是在北美的第十年,週五我在家檢點十年間累積的物什,看著一屋子的東西,想到兩個詞,necessities & accessaries。無須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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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27

日子過的糊塗,除夕那天翻年歷,才發現國內已然新春。趕忙一個個電話撥過去:『過年好啊』。此地更歲交子之時老哥打來電話,他正在準備煮水餃,有他提醒,我也應景的在水鍋裡滾了三隻餃子當宵夜,權當討個吉利。

持舊迎新,寫了幾封信。結識了新朋友。文字常令我對陌生人產生好感,在對方還不知覺的當口,暗地已自作主張的當他/她作好朋友。唸初中時候有一次,班上那個書法寫得讓人仰慕不已的男生忽然對我說,你真是個『自來熟』。原來這習氣早已有之。

公司的前景非常慘淡,即使已經把一半人都推下了水去,船仍然似乎隨時會翻。十一月時讀 sapporozoe 的文章『開放社會與個人選擇』,想到大學同窗 Grace 去年新歲時辭掉 Cisco 工程師的職位,全天候打理她的燈工琉璃設計,感同身受,最近也總在想:下面的幾十年,我要做什麼?

聖誕期間賦閑在家,讀往年的《紐約客》,一篇講天才兒童訓練營的文章《Nerd Camp》提到才華與意志的關係,說到『才華不僅僅是心智,也是熱忱』(Genius is a matter of passion as well as intelligence). 應了 Simone de Beauvoir 的話,One is not born a genius, one becomes a genius. 真能出眾的人才,不僅僅倚靠天資,更多則是對所專注的事的投入,熱忱不減,堅持不懈。我天性裡帶點易知難而退的軟弱,做事缺乏進取,常常半途而廢,這篇文章正好勵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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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16

04.12.2008 - 04.16.2008 

週末晴空萬里,氣溫驟升,仿若夏日降臨,與可以恣意暢談的朋友,在浪花碎處的細沙上長久的漫步,想來是多年不曾有過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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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30

早上希來房間裡要走七片空白CD。半小時後,他回來留下一張碟,上面錄有十四條音軌:開頭是他47秒鐘的口述——關於和她去年12月13日的最後一次面晤;其後是她給他的十三條電話留言。

希有錄下電話留言的習慣,多半是因為它們逗趣好玩,卻未曾料到有朝這一日他們之間這些嬉笑的短訊能成為我們對迷溪聲音的珍藏。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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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17

希從東半球飛返,我去接機,失之交臂。趕到家,計程車正停在門口。行李反倒比走時候重了,原來是帶回食物兩箱。

親愛的T

食物滋味如回憶的血肉,就像時間影像是記憶的筋骨,不斷反復描摹某些悅人的體驗,勾起一大串過去種種。

英倫的印度菜真是無可匹敵的美味,可我那吃遍天下的澳洲朋友說布里斯班的遠東風味才是空前絕後。大概他犯了思鄉病吧。

Oregano 也是萬能的香料之一。每回阿希的爸爸來訪,都帶一大把曬干的 Oregano 枝葉。這東西在西西里沒人種的,路邊野地裡隨處拔的才最好。南加州的百貨店也有賣,可是沒味道。陶爐烤的麵包片兒烤到邦邦脆,放上一塊紅番茄,撒一小把 Oregano,幾星鹽,淋上新榨的橄欖油——我能變成饕餮漢。

頭一回吃到兩天前才榨好的橄欖油,之奇香我驚為天物。其實說橄欖油,莫如說橄欖汁,那顔色還是濁的。他說,再放幾天經過沉淀,油色要清澈得多,可那時味道就不同了。掃盡盤中餐,我還貪婪的用手指沾食剩下的油跡。Fare la scarpetta! 南加州的義大利餐廳,好像中餐館必備醬油瓶一樣,桌上必擺醋瓶、橄欖油瓶,餐前上的麵包片常見人放在碟裡淋上橄欖油吃,我試過一次,只覺得膩而無味。希嘲笑說,不是所有橄欖油都可以這麼用來淋的。米國人民又斷章取義了。

父母與老友同游雲南而歸。在週末例行的電話中問及,母親的語氣很失落。原來旅途中友人的情緒跌蕩不定,對路線食宿與風土人物時有不滿,母親疲于補救,終仍落得個冷淡而草率的收場。我從側勸解:這一雙友人年事已高,對跋涉難免力不從心,口味不調、休息不好,自然難掩沮喪……他們或許已過了熱愛新鮮與歷險的年紀,不適合如此奔波,抑或許,此番最後一次中國之旅,期許的是印證懷念中『溫婉而清貧簡樸的東方』,卻處處失望……二十多年的朋友了,數年不見,雙方均對重逢寄望頗多,最終卻在彬彬有禮中飲憾而歸,大概彼此都有創傷……人老了,有時變得就像任性的小孩……一定不能心存芥蒂,一定要保持書信……

其實,我還想說,互相經歷過對方的臭脾氣的朋友,才最貼心。友誼不僅是在尋常心下如何禮敬有加,更是在齟齬時怎生化解。就像居住一個城市,總是要經歷過四季晴雨之後才心生歸屬。不過,這種話又何須我講?

Robert Walser 一九二〇年寫道:

I imagine China to be a country of love and peace, where the laws are as soft as the breeze that wafts across regions where gracious behavior is everything. Cities and countrysides are like songs being sung by poets, and heaven is closer to earth than anywhere else. Why do I picture it so?

… … 

A Chinese woman looks alike a flowering plant. To think of China in springtime makes one happy. The language is like a delicious drink; to speak it is bliss, the words are sweet as kisses.

… … 

On the mountains stand temples which are consecrated to the gods. Innumerable lamps shimmer at night. Behind the house there is a garden where birds twitter in the moonlight or in the sunshine.

The human traffic is like an ocean. All people have only good intentions. Evils and sorrows have long been overcome.

那只是一個想像的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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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04

星期天的凌晨,我等待時間回撥一小時——兩點時重新回去一點。家裏那隻莫名其妙的鐘,會自行調節DST,到了時候指針就像瘋了一樣狂跑,一兩分鐘內跑完二十三小時的路——因為倒撥一小時它不懂:時間總不會倒流吧。可這隻鐘的日歷大概是錯的,該調的時候不調,我只好動手去撥,過些天半夜裡它又自己開始滴滴答答的奔,害我又要改回來。

希回家鄉去了。走之前還不忘燒好剩下的半個南瓜凍在冰柜裡,叫我不要忘記吃。卡片上寫了一件件我要做的事,和車鎖匙並排放在桌上。每一次他出行,我總會想起小時候聽的那個脖子上掛大餅的人的故事。懶惰的、生活瑣事等待人照料的我呀,就像脖子上被掛了大餅。

希在家,不僅時時要打工作電話,還要一天到晚開著電視機熱鬧。他和媽媽都是可以想專心就可以聽而不聞的人,令我羨慕不已。他嗓門大,新聞又時時插播廣告,我在隔壁工作,覺得家裏總像有一屋子的人。因而走掉他一個,好像走掉所有人,房間忽然靜得像墓地。

到週末日子過得晨昏顛倒,夕照時才開始煮第一餐。晚上六點多小睡一覺到八點多醒來,再消磨時光到凌晨。電話裡他說家鄉人還是那麼懶,商鋪早上九點開門至十二點就關張午休四小時,再從四點開到八點。說得我很慚愧。他是個勤奮的人,最見不慣不求進取、生活漫無目的。有一回他加班太狠,雙手乾宮處打字打得瘀青,看到我瞠目結舌。暗自想,根本是個機器人嘛。

近日嚴重嗜茶,暫時拋棄了我鐘愛的綠茶,從周記買來的洋甘菊和橙香紅樹茶是我的新歡,每天要喝掉三四壺,前者味濃過杭白菊,後者配一塊冰糖幾滴檸檬汁,正是晚秋的好辛香。

大概一個人不作聲久了,神色都會帶一點對寂靜的沉湎吧。下午進城去做車維護,伙計是個喋喋不休亂開玩笑的人,不停的和周圍的客人調侃。我在一旁等,似乎令他有點不安,說,你可異常沉默啊。我不打算聽自己的聲音,就故弄玄虛無言的笑笑。車入庫,我出街去逛。十一月了,還是游人如織,躲過鬧市,到『消失的地平線舊書鋪』隨便翻翻,選了幾本,中有卡爾維諾的《寒冬夜行人》。格外提到他是因為在路邊觀街景時候想起《看不見的城市》第一篇裡的句子:

… he feels envy toward those who now believe they have once before lived an evening identical to this and who think they were happy, that time.

William Weaver 的譯文澹而寧靜的寓言,是原文的緣故吧?聽起來總像在誇誇其談的義大利語可以寫得如此雋文,我又貪婪的動了學外語的念頭。

街上的人目光都空洞的很,這令我有點沮喪。到『邊緣書店』門口坐了坐,發現在家光腳慣了,出門穿鞋子走路一小時竟然雙腳都磨出了水泡。

今年起DST時間表改期,其實帶來的麻煩堪比Y2K,公司的新產品正值導航期,明天大概就有許多問題。我的頭開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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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31

萬聖節的夜,第一回在新居處過,我決定有小孩來敲門堅決不開。反正我也沒有糖果。同事丁寫群發郵件說,今晚沒時間加班,因為岳父母來訪一道用飯,他們正商量如何有效的向 trick or treat 的孩子們丟西紅柿、給他們紙袋裡扔冰塊。 哈,可惡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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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15

很久沒有病得這麼慘烈了。

在榻上躺了三天,從一張床換到另一張床,由一個姿勢揉滾成另一個,還是止不住頭暈、頭痛、發熱、寒戰、五官皆冒水、喘不過氣、渴、口中泛酸、食不下咽,虛到連上廁所的氣力都沒有。都怪我自恃身體康健,家中有病號還不仔細預防衛生,結果被感染。

沒有精神看書,就看遍了電視裡播的爛電影。想想自己這些天關于拍照的疑論,有點可笑吧,好像硬要給芝麻瑣細寫上冠冕堂皇的名目。還是要有仔細書寫雞毛蒜皮那樣踏實的心,收拾起焦躁的脾氣,事物的內核自然會慢慢呈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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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13

又進入了自我否定的週期,看什麼都不順眼——文字尤其,矯作,堆砌,陳腐,言之無物。再這麼寫就掌嘴。用得最熟慣的技業往往最容易成為進階的阻擾。不過,語言的滯澀似乎成就了視覺上的靈感——筆在紙上亂劃,一不小心出了許多構想。奇數年大概是我的創作期——2003,2005,2007。

昨天下午去游了會兒泳,才一百來米就上氣不接下氣,還是呼吸缺少節奏。

郵箱裏插了封從漢諾瓦來的信。收到朋友的意外郵件真是幸福的事,可惜他早先已發email告知。

八月以來,阿希每天去海灘打球,我被一系列自找的藉口困在家裏,漸漸沮喪到發瘋。從前兩個人都足不出戶,如一雙涸轍之枯,雖然生活得與外隔絕,畢竟互為倒影,沒有可堪類比的資料。直到他修改作息而變得朝氣蓬勃,才剛驚覺這種修行的日子真無法忍受。還好,浪費的光陰尚且不多。九月,運動、修課、去圖書館、去參加社區的活動、看到陌生的臉,重新感受到一種被周遭『融解』和『接納』的幻象。雖然清楚這疑似歸屬感不過幻象罷了,心裏還是蠻踏實。主動的自由遠不如消極的自由那麼容易被獲取。

Deconstructing me

照片——我很懶、我是個不『那麼』反傳統的人,所以我只『解構』了一點點。交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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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23

這個夏天冬表哥打球扭斷了韌帶,做手術上石膏,前前後後六禮拜。父母親大人東游的計劃因而擱淺,滯留在此地近一個月。生活忽然亂了節奏,兩代人彼此都有些不知所措。終於給他們訂了下週一兩張北上的火車票。下週一也是社區大學的開學日,我渾渾噩噩的日子似乎看到點曙光。雖然想注的課都沒了位。

這個夏天多磨難。左近的山林沒完沒了的燒,快兩個月時間裡,消滅掉二十三萬英畝的樹。二十三萬英畝是什麼概念?換算成我目前住的公寓,大概有七百六十多萬套。數目字聽起來有點嚇人,改用大一點的單位——大約是東城區+西城區+宣武區+崇文區+朝陽區+海淀區那麼大。這麼一算好像又沒什麼。

因此這個夏天的太陽特別黃,海水特別髒,雲特別烏。一起風,天上就直飛煙末子。是不是也因此最近的脾氣特別烈?連洗臉刷牙都有點氣急敗壞的。

BBC 網站上有一組解析身心的題目,午飯時胡亂找了那個『腦性別』的測驗來做,樂樂的發現我有個男性腦。

Brain sex resu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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