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27

清早睡醒,一身筋骨鬆脫般麻酥酥的,很受用。有鳥飛過天窗,房間倏然暗了一下又重新明亮了。

大風天,放在門口的一雙鞋被吹出兩丈多遠。樹在風裏搖得哭天搶地一般,白金色慘烈的陽光,簡直有亂世的味道。下午在房裏工作,忽聽到天窗嗒嗒嗒的亂響,竟是下起冰雹來了。這麽妖怪的天氣。

其實在人生跌落時抓住的繩索上,或許有一個比一個更大的結,在適當的時候 let go,那個瞬間的真知,能讓人愉快的灑脫下去。

Tagged with:
Mar 20

接連幾天都睡得少,成日昏昏碌碌不知在忙什麽,昨晚不到十點就躺下了,打算好好補一補。睡到半夜腳冷了,爬起來穿襪子,才兩點多。

初開的花草真給人歡喜,恨不能成天在外面晃,丟下書本電腦做個園丁去。我討厭使用大腦的工作,手工勞動才是理想職業。比如高中時候發白日夢跳上火車去酒泉,打磨夜光杯了此餘生什麽的。現在什麽都講文憑,我喜歡舊時的學徒制,即便被師父打罵苛責,所學卻是扎實的功底,還管吃住。

窗外又下起雨來,中午照例去市圖書館。圖書館旁有停車樓,可我喜歡停在兩個街區之外,然後走路過去。裹一條厚圍巾,踩著涼鞋。細雨毛毛的,撲在臉上,好像爬山的時候鑽到雲團裏。周遭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有汽車碾過溼路面慢悠悠“嘶——”的一聲,貼人心。 想起北京早春的雨。

唸高中的時候家離學校很遠,騎車單程要四十多分鈡,和我同路的同學輪番拐彎進家門,最後才到我家。下雨的時候穿雨披,街上的聲響被隔在帽子外,聼得見自己的呼吸。裸的手,被凍得很冰,死白死白的,不時要放到嘴邊呵口氣暖一下。戴著耳機聼羅大佑,那一盤《愛人同志》在六 • 四過後好久一直被禁,連一次在高中樓的過道裏吹口哨《侏儒之歌》都被聽聞的年級組長瞪眼睛,在全校集會上嚴令喝止。可我喜歡羅大佑的《你的樣子》,《不變的結局》,《黃色面孔》,《京城夜》。我喜歡聼他的破鑼嗓子唱『一樣的手/一樣的血/一樣在艷陽普照下點點生存。假如你閉上的雙眼/給我一點心照的諾言/給一張風吹雨淋後依然黃色的臉。眼睛/内的心/上的人/飄的云。眼睛/看的心/情的人/飄的云』。他的歌在我,是早春的雨水,是北京,是雨披下淋得半溼的鞋面。

早上上學校去,如果時間趕得准,在師院門口會遇到官徽。我們放學總一路走,因爲和他同程得最遠,也因爲他那時暗戀著箏。有時一路都不説話,並排默默的騎車,直到師院門口,一聲再見,他車輪轉開,我慢悠悠繼續向前。還能想起冬天的晚上,路燈在地面上攏出一團團的油黃,和他從一個接一個黃圓圈裏穿過去,忽明忽暗的,我都呼吸到他初戀的憂愁。箏愛調侃他『笑起來一雙眼睛像兩條小鹹魚』,對他的敏感的多情,卻是不耐煩的。他們初中也同班。她說,高一上的時候覺得他幾乎是至親的,午休總盼望和他一道去音樂教室自修,可是他那時候很木,不放在心上,她慢慢冷落下來,另一頭的他卻漸溫熱了。官徽愛同我走一路,大概因我和箏最要好,便覺得我也是親近的吧。後來他父親去世、一家搬到香港去,轉眼間的事,我也改乘公車上學了。

我更喜歡北京夏天的雨,那種夾著電閃雷鳴的滂沱大雨,沖走滾滾熱浪裏的烏煙瘴氣。第一次回國時,陪爸媽逛街,在商場頂樓的餐廳用飯,外面黑雲密布,幾個霹靂,雨就潑下來。我慌忙跑到樓下去,站在大門外看街景,看一個個手遮雨棚飛跑的路人。溫溼的水汽飄著泥味兒,我傻傻的笑,這樣才是夏天!

山巴巴市(Santa Barbara)的夏日最無聊,天天晴,不會太熱,從四月到十一月,天上不肯掉一滴水。下雨只有在寒季,讓人愁。

高考第一天的下午,做著題,外面的天忽然黑下來,我心裏唸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直胡思亂想。那天騎車,卻不知怎麽帶了把傘。從考場出來雨已經小了,我撐著傘單隻手騎車回家,淋溼了半身,覺得離自由又邁近了一步。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陽光從雲縫裏冒出頭來又縮回去。 房間裏,正放著陳達的《山城走唱》,是董延庭的月琴〈四季春〉。


董延庭:四季春 (陳達 • 山城走唱)

Tagged with:
Mar 15

艾未未2月20日一篇圖誌 上的女子,像極了我過去的一位朋友。說是過去,因爲已經割交很久。一度,我們曾經接近。在我的印象裏,她雖外表堅韌爽朗,但熱忱的背後似乎拒人千里,與她的交談往往涉獵很廣但浮光掠影,談論自己的時候她總似迴避實質。其實,有多少人會對他人舒展心扉,除非遭遇知己?能夠對外人暴露内心思潮大多是因相信這些想法不會揭發我們的缺陷而受到傷害吧。在幾次漫長的散步時,我們有過幾近深入的交談,雖然我和她仍各有各自的閃爍其詞,但我似乎能夠窺視冰山一角,看到些許層層掩蓋下的純良本質。可是不久這段友誼就被折了翅,從此不能挽回。

有時候掌控與他人之間的關係就像駕駛一列火車,你一廂情願的想望並不能改寫它自行的軌道,只有適時在岔路口將它扳往希求的方向——卻仍不能保證這條路是不是離目的地愈走愈遠。

我們都有小小的美感和缺陷,“因爲對方可愛的短處而產生愛”已經是陳腔濫調了吧。愛讓我們容忍對方的其餘缺點,直到一天,它們變得不可饒恕,或者突然一個不可原諒的錯,就是時候步出他們的生活——it’s about time to walk out of their lives。我們爲什麽常常不能像原諒自己一樣輕易原諒他人?是反觀自己的時候盲區很深,還是下意識的雙重標準?亦或者,是對他們那“向好的方向的努力”缺乏信心吧:對自己,總還是抱存希冀,即使在一個錯誤不斷重蹈覆轍,也會屢次暗自決心,以後盡量不要再犯了。再或者,知道自己那難以容忍的缺陷是根深蒂固、無法改變的,就絕不肯相信他人卻能摒棄它。

其實,幽暗的人性(bleak humanity)未嘗不可愛呢。那是組成我們人格 full spectrum 的一部分——就好像 Robert Bresson 關於電影的筆記,a whole made of good images can be detestable——因爲這些天生的遺憾,這些浮誇、尖刻、冷酷、自私、憂鬱、嫉妒、小器,一個人才生動起來,才貼近你自己的不完美,因而貼近你的心。我們無法選擇我們的短處,因爲它們像才華一樣與生俱來。能夠跨越盲區看到它們,已經是一種福氣,讓你有能力修正自己、讓更多人珍惜你的友誼。

茶水的味道是苦寒的,但被水的熱度溫暖著。淺嘗輒止是清潤的,豪飲濃茶卻有割喉般的痛感。 人生的天平總在顛蕩搖擺,我,又多一天無端的感喟。

Tagged with:
Jun 27

在曼哈頓走了一整天,直到腳抽筋。故地重游,有橫看成嶺側成峰的感受。是心境的反映吧。那個冬天的紐約,竟有人性化的特征,彌漫著地鐵隧道涌出來的瘴氣,潮冷又憂鬱。仲夏的城市,怎麼看也只是個城市,四處是行走的人,步履匆匆。推論得出,對這個城市的親疏,完全取決於地面溫度,是寒冷使人想擠作一處吧?

時代廣場上有個東歐人在賣電影劇本,看到 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拎起來,是打字機印出來樣的版本,單面有字,和電影剪接後的版不同,買來沉沉的背著,和我一起穿越過整個下城。

在火車上閱讀。

My goal, Joel, is to just let it flow through me? Do you know what I mean? It’s like, there’s all these emotions and ideas and they come quick and they change and they come back in a different form and I think we’re all taught we should be consistent. Y’know? You love someone — that’s it. Forever. You choose to do something with your life — that’s it, that’s what you do. It’s a sign of maturity to stick with that and see things through. And my feeling is that’s how you die, because you stop listening to what is true, and what is true is constantly changing. You know?

生活總是這麽困惑。在紛繁不定的思緒裏告誡自己要堅持、要有原則、要心如止水;可是果真這樣,又懷疑自己心境老態。她是心意激昂的浮藻,難以安定,不肯妥協,寧可落得遍體鱗傷。但是他性子太低調、太清淡,補不足她的飛揚。我們其實都無法選擇自己將會愛上的人,就像電影裡發生的那樣,一次又一次,反復傾軋著曾以爲是錯誤的人生軌跡。如果生命重來一次,如果我遇到相同的人,我想我依然會愛上我愛過的他,迴避我不愛的他,同等強烈,同等淡薄。但是電影裡,如果換作我,在知道了兩個人第一次的經歷和結局以後,還會有勇氣重來麽?

在長島的火車站裡等火車,突然想跑到對面的站臺,到故事裏的海邊去。一直很想看下雪時的海灘,在西部,是沒有那種清冷的氣氛的。

可是這裡正是炎夏,我怕見到成群的曬日光浴的慵懶的男女,只好暗自打消了這個念頭。火車站臺的海報廣告,被什麽人小心翼翼撕出一個跳舞的小人。

A torn poster

Tagged wi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