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8

人生有時候就像黑暗的屋宇,命運就像從花窗外射進來的光線,從右走到左,從黎明走到黑夜。房間內璀璨與否不僅取決於內部的基調與色彩,更常常取決於命運如何光顧,取決於這窗外的光線是屬冬,屬夏,屬陰,屬晴,有否烏雲蔽日,風雨蕭條。

願陽光盡量普照吧。如果外面雷電交集,那房間裡也盡量燈燭輝煌吧。

【汶川地震 2008 年 5 月 12 日 14 點 28 時 04 秒】

Passage of 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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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5

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偶爾翻著翻著便掉下來前任閱者遺漏下的紙片。現在出借只需掃描條碼由電腦在發票上打印還書日誌,無需再用手工給扉頁的卡片蓋章,教人少了個閱讀以外的小小樂趣:從扉頁的卡片上讀這本書被借閱的歷史,就如去舊書攤翻淘舊書,於紙張、文字之外,得窺這一冊書有別於他者而存在的個體性,所謂 personality. 有時看到一本書上次被打卯已經是數十年前,那時刻,總有一種被人遺忘過又被人重新想起的感慨。

The two moments, instead of being separated by decades, belong to the same hour of the same season.

前次從書頁裡翻到一張購物清單:『一斤蝦,通心粉,番茄,兩隻燈籠椒,運動飲料……』。看到別人私生活的一個片刻,隱約有點偷窺後的自責。有時候在超市排隊等待付款,會忍不住打量別人購物車裡面的細節:這個人家裏有嬰兒,那個人是懶怠做飯嗎所以只吃罐頭和冷凍餐,左邊這個大概快要開派對,右邊那個在瘦身……然後再反觀自己的購物車,看看從中能推算出自家的幾分真貌。

這次從書頁裡掉落下來的是一張書簽,印著本市一個書店/咖啡館的地址。怎麼沒見過?到網絡黃頁上查,才知道這間店至少七年前就已經關張。惋惜之餘,也想到在本市經營獨立書店的舉步維艱,關門的境遇其實並不出意料之外。書簽印得恭儉溫良,還書的時候忍不住收留下。

在這裡,一個獨立書店的前生——

Earthling bookshop & cafe bookmark

EARTHLING BOOKSHOP & CAFE
1137 State Street
Santa Barbara, CA 93101
(805) 965-0926

BOOKSTORE HOURS
9:00 A.M. - 11:00 P.M. SUN. TO THURS.
9:00 A.M. - MIDNIGHT FRI. & SAT.

CAFE HOURS
OPENS 7:30 A.M. WEEKDAYS

EVENTS
• AUTHOR APPEARANCES:
Sundays at 3 p.m.

• WRITERS UNLIMITED:
With open readings.
Mondays at 7:30 p.m.

• FILM CLUB:
Tuesdays at 7 p.m.

• TRAVEL SLIDES:
Wednesdays at 7:15 p.m.

• OPERA NIGHT & MORE
Thursdays at 7 p.m.

• CHILDREN’S STORY HOUR
Saturdays at 11 a.m.

SALES
• New York Times Bestsellers at 30% off.
• Selected Hardcovers and Art Books up to 80% o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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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29

給我兩天前傷逝的朋友,生命止於31華年的迷溪。
兩天後,永遠年青的她將安眠在夕奈山的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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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22

久病初愈,溫情的聽 Nico 唱 Chelsea Girls,像已經冬日的陽光斜照,暖著清寂的窗口的座椅。

想像一幅關於傘和雨水的構圖。忽然想起已經有很久沒見過傘了。在這個雨水希罕的小鎮,難得看到撐傘的人。落雨的冬時滿街疏落的行走的人穿著帽衫,或者戴一頂帽子了事。雨水鮮有瓢潑的機會,人也僅需短暫的從車頂的遮蔽走到房屋的遮蔽。我的傘因而失掉用途,成了對一些不可逆轉的往事的思念物。

野火又在恣意蔓延,這一年南加的森林多劫難,一場接一場被莫名的燒灼。布滿煙塵的空氣再一次猙獰著橘黃色,給人殘年將盡的回遑。

公司左近斷電,阿希無所事事,抄起剪刀修樹枝。我拖著殘枝去垃圾桶,檸檬的味道從斷口流溢出來。這麼走了兩個回合,就累得雙腿發抖,趕緊坐下歇息。我猜體弱的人大多和善溫良,也許是虛弱得沒有了憤怒的力氣。老人也如此吧——除了那些天生的硬脾氣。

兩週前我們最後一個單身的朋友 George 搬離了本市,從此,這裡只剩下我們和幾個寥少一聚的同事。 臨別的那一餐去了 Your Place 的泰國菜,在這家店吃過太多次接風和踐行飯,店裡的小生可以脫口叫出每個人欲點的菜式。George 隱約消沉的脾氣這天格外濃郁,連阿希最飛揚的玩笑也失掉平日的感染力。七年了,我百無聊賴的想,在這個人口不過九萬的小鎮住了七年,來來往往有過許多朋友,但最終的結局總逃不過分別。自己、和自己周圍的人似乎不停的在遷徙——來美八年搬了七次家——這種勞頓,給像我一樣的異鄉人永遠難以抹煞的身在客途的印象。

 


Nico: Winter Song (Chelsea Gi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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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09

舊文—— 

從苦思客城裏買的一包尤加利糖還沒有吃完,偶爾含一顆,滿口生香。南加州有很多這種樹,從艾蕪海灘的舊居走去海邊,要經過一大片草甸,草甸的一旁是歪歪斜斜亂生的尤加利樹林。這種學名桉樹的植物,在昆明的郊野到處都是,被當地人喚作“洋草果樹”。尤加利糖其實就是小時候愛吃的桉葉糖,我從南半球千里迢迢帶囘的這一包,很捨不得吃。押一顆在舌底,關於三個地方的幾重回憶就曡在了一起。

(雲物:一年多前寫的這一段話恰與妳最近的文章暗合。)

旅行時候做的筆記大約是謄寫不完了,讀起來乏味,多少也寫得沒什麼意思就是。考量向一種非線性的敘事結構靠攏,或許能重燃寫作紀行談的熱情。沖破固有的文字習慣,是不是能牽動內容的拓展?

最近有點懷疑論調。橄欖問怎麼好久沒拍照了。是,我越來越懷疑此類視覺表達的說服力。兩週前和版畫工作室的一眾去了本城的攝影展,有個攝影師學友作導游,其意在給我們這些門外漢作名詞解釋:gelatin silverprints, platinum, resinotype, gum bichromate, saltprints, Vandyke process, blah blah blah. 技術領域的維度和復雜度令人喟嘆,可內容不外乎視覺政論、老照片、陳腔濫調風光照或生活瞬間。冷眼旁觀攝影師們談論印刷技法的癡迷度,儼然一個個發明家。不由想起此前版畫老師以同等的熱忱說起她心儀的陽光蝕刻技法(solarplate)十餘年間創造了如此多令人振奮的可能性。

倒並非執意站在形式主義的對立面——我只覺得這世界越來越熱鬧,但每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小,說的話也越來越無聊,噪聲裡凈是些宣言和標榜,借助各種形式的揚聲器。——夏蟲不可語冰,或許是我窮居僻巷不知春秋天下了。至於照片——話回原題——短期內我無法透視到它超越修辭范疇的潛力,在那以前,它將僅限於文字的佐餐。

冬天我要去一個溫熱國家的北方,箏來信說耽心我的安全,我打回電話去,喜滋滋的罵,妳個少見多怪的老婦女。她向我抱怨寒潮中的故城,我不知道自己是老而彌堅了還是怎麼,反正聽著秋風嗚咽也不甚感凄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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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31

一首很久沒有聽的曲,音符漸亮的瞬間從腦海飛過舊年的某幅圖影。好像……
『擦了火柴 / 從二尺來寬的光裡 / 橫飛過去的白色的蛾』——石川啄木·《如夢記

記憶就是這麼奇妙的東西,教人似乎永遠不曉得自己還記得什麼,直到偶然的片斷牽連出早以為忘記的絲絲縷縷。坐擁腦海裡這麼寬宏的消息,一旦丟掉了索引就像丟失了破解的鎖匙,奈何記憶與軀體一同爛掉。

有時候,為了記住一段事,要拼命找多些索引。所以,旅行的時候拍照,寫下慌張的隻言片語,保存票根、收據、零碎的沒有用的東西。

另有些與生俱來根深蒂固的索引能力。比如,很難忘記一張臉,或一段旋律,更忘不掉一種氣息。常常會夢到陌生人。清醒時閉上眼也會有一張一張不相識的臉孔浮呈,頭髮衣著神情動作各自清楚,像是些寄生在頭腦裡的人,與我無關,我也不知道他們從何處、如何走進來。或許是在街上看到的路人甲乙,而我忘記留下那些能攥住記憶的索引,便淪落為流離的臉,在意識的角落裏一浮一浮。

這世界卻還有『顔盲癥』的人……想像親人對面不相識……

顏面記憶的測試,只認錯了兩個。還好,我一定不是顔盲癥啦。

晚間切菜的時候,想起臨走前父親用海邊撿的石塊給我磨利了菜刀。從此做飯時都會想起家裏人吧。禮物就要,踏實樸素的才貼心。火車出站時,忽然意識到這一生從此只能這樣,一年一年遠遠的看對方老下去。有些關係近距會看不清,遠一點方才親密。小時候父親總說我像兔子一樣不喝水,我心裏小聲說我只是像螃蟹一樣不講話。Some kinds of frankness are only hurtful and boring.

『像雪白的洋燈罩的 / 瑕疵一樣 / 流離的記憶總難消滅』——石川啄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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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25

無花果落遍地。拾一盤,送予鄰居。

第一季的番茄掛出滿樹橙、紅、黃的彩色。

薄荷葉肌理分明,節節攀升。送我們薄荷的鄰居奶奶不客氣的叫它為雜草,假作駁斥的語調透著愛憐,意指其生命頑堅。

迷迭香開花了。這株植物的英文 rosemary,遠沒有中文名的婉約。阿希有一道拿手菜『迷迭香燒雞』最為我們這一群居家工作的人所傾倒。Dino 家門口紛亂蔓生的迷迭香,貌丑但茁健,濃烈的香氣是其眾多同族遠所不及。每一次電話聯絡安排小組集會討論,他總兩眼放光的提議,『不如我們這次約在午飯時間去你家,我順便帶一束 rosemary?』他會比他人提早到來,手執幸福的橄欖枝。Dino 是生在澳洲的義大利裔,父母親早年坐輪船遠離歐陸渡到南洋,其母烹技卓絕。可他娶了吃速食半成品長大的美國小姐,對我家的菜單總是不無嫉妒的嫌奢侈。每一次聚餐後,他還要把殘羹盛滿一飯盒帶走,待回家晚飯時享用。如今,餐會無需 Dino 的橄欖枝,自己院子的這一棵迷迭香是搬家後從農夫市場買來的,大半個夏天過去,低矮的一叢已長到胸口。

蘭的新葉愈生愈繁,上週末我給它分盆,操刀將纏根切做兩半。養花數月,慢慢也摸出一些植物的脾氣,有些脆弱,有些隱忍。不過,要獲得真正健康的狀態,偶爾必須下點狠心。對此,我仍在研習中。

南瓜最是鋪天蓋地,已經從院子的一角勾勾纏纏到另一角。所有陽光土地上的東西都被它卷了藤蔓。

茄子出苗時候葉子被蜒蚰吃得精光,後來又悄然抽生,目前正長的得意,因為這時候蜒蚰早已換了胃口。

還有諸多…

夏果累累,秋天已經不遠。

龍井——
媽媽帶給我一罐明前龍井, 清香非常。可是龍井的味道過於溫軟甘甜,缺乏一層更深厚的苦意,不夠沉著。西人的茶水香濃味辛,少的是仔細的回望中的恍惚清寒,而佐了糖與牛乳,更只是糕餅的搭檔。母親日日茶水不斷,她說自己很像外公,喝茶要濃到半杯茶葉半杯水。我喝茶喜苦喜寒,喜它略為清淡,雖然僅作偶爾的戲玩,卻往往過度關注其意味。『喂,提起精神上路了,不要在某些情境中太久逗留。』

米粥——
爸爸用客家口音唸『粥』為『渚』,媽媽則說『稀飯』。我的白皮膚朋友們叫它『rice soup』,且聞之搖頭,嫌其沒有味道又口感粘稠,可米的香氣他們卻沒有留意。 米粥咸菜,是我最中意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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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21

- smell of the summer eucalyptus
- 浮雲
- 青枳
- bass tone
- voices of oud
- nocturnal blue hue into the dawn
- 微涼的空氣
- 四月傍晚的的雨
- 竹葉青茶
- the nuances of the color red…

 

A portrait, July 2007.

In those days, we share the same 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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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5

我又一次被指出文字中太多哀意。原以為自己已經慢慢摒棄了顧影自憐的作態。沉湎於哀情為我所鄙,殊不知,積習難改。

人總是看不到自己的項背

過度傾注自身情緒的敘述極易卷入不良的慣性。但換一個角度講,我力圖記錄生活道路上的點滴標識,可是描寫歡情的詞句少而乏味,而自己的言語又不夠詼諧。此外,我有意避寫開懷,也因歡樂種種,大多雷同。與之相反,憂沉的心思令人駐足析解,反復琢磨。不過這畢竟不是一個足夠好的理由,頗有自我開脫的嫌疑。真若仔細辯白,我另有兩轍段落——

其一轍,是關於死亡的話題——

殘春初上市的櫻桃,飽足如稚子撲撲的紅臉,折射出第一縷喜人的夏光。看著它們,我總是想起阿巴斯的《櫻桃之味》,總是想起死生之間是如此一層脆弱的薄幕。我時時把 掛在嘴邊,不僅僅是因為那些日間不斷上演的新聞肥皂劇,也不僅僅因為身邊不斷傷逝的人。我更不想說美好的物事令人感激此生此在這種廢話。只不過,對死亡的忖度也是對生的思量,對邊界的探知勾勒出生的形狀。用一種和氣而淡足的心態直目未知,在我眼中,遠非一味的悲觀憂抑。

另一轍,是現狀中遭遇的矛盾——

雖然此刻甘於幽居生活的恬靜安怡,我心卻仍時有悸動,像一隻等待驚醒的蟄居的蛙。關於未來,我早已逾越了那個『與一生真愛相濡以沫』的人生展望,那是年青時被我主動丟棄的夢,與舊人舊物停留在過往,那以後,我已日夜兼程,並對此去有另外期待的圖景——一個或許能超越凡常憂喜的圖景。雖然前程還不具形狀,但行走的過程本身是個不斷的探求,我希望日常瑣細的筆錄能留下足跡供我辨別,在迷途中漸循出方向。即便偶然的困頓引發思慮,訴諸筆端,既為宣泄,也有所濟助領悟的提升。

此處,我或許又犯了虛言妄語的毛病。 但道路總是漸行漸清晰,漸高遠,漸開闊。在淡泊中體味豐足是一種人生真味,對夢想堅持不渝的執著也是一種。被任意一種情態束縛,大概是我此刻最不願妥協的讓步。但少幾句無病的呻吟,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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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04

曾經一度質疑今日世界中這些看似毫無意義的職業、需求和奢華,究竟有多少存在的道理。譬如我不能理解自己為哪般馬不停蹄的工作、編寫無頭緒的電腦程序,像不能理解我們一干人如此爲公司的存亡在奮鬥和消耗著,而這些日日勤力做的事,在不很遠的舊年代,連聽都沒有聽説過。

可是我逐漸在這個不可觸摸的世界(virtual world)中找到價值,像從果實的成就看到蔓草的意義——也許我們沒有在做改變世界的事,可是我們能夠改變如許,在相滅相生的萬物中,便有它生存的道理。

豆瓣,和豆瓣的九點好似由一個星點展結的蛛網。在萎頓低迷的人生階段,抬眼看到遙遙同路陌生的他者亦經歷著從困惑中步出時的領悟,這一刻無形的接觸,不啻為最令人眼眶潮濕的鼓舞。


Toumani Diabate: Djelika (Djeli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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