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2

友鄰來問,你聼 Madredeus,哪一張好呐?舉棋不定半晌,忍不住把舊碟一張張翻出來重溫。

第一次聼 Madredeus,是在雕刻時光。一九九八年,雕刻時光還是北大東門外巷子裏的一間小平房。周末晚上放電影,通常是一盤錄影帶,十幾二十個頭顱擠得整間屋子影影綽綽。在那裏我們看了東京兄妹,鸛鳥躑躅,霧中風景,我最想念的季節,還有許多 …… 碧海藍天的VCD,比之平日看的錄像,既清楚顔色又好,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另外哪個日本電影,沒有字幕的,請了兩個北大的學生作同聲口譯,是很奇怪的觀影經歷。

巷子裏那時候還有一間名為『閑情偶寄』的茶室,萬聖書園也在不遠,小小的,冬天的門上挂著厚厚的棉帘子。我們總是周末電影開始前的傍晚騎車過去臨近的鋪子裏先吃晚飯。有一家回人的麵館,一盤番茄青椒牛肉片的燴麵,好吃得緊。

那時候的墨工和我似乎都是不喜熱鬧的人,揀一本書,泡一壺茶,一言不發坐上半天。去得久了,進門不過點一個頭,笑一下,不會去主動找老闆搭訕。夏天的柳橙冰茶,冬天的柳橙紅茶,現在想起,舌尖依然酸酸甜甜的。音樂大多是爵士一類,似有若無,正是咖啡館的氣氛,不惹人注目。有一天,老闆的太太起身去換了一張碟。第一支曲子播完,我聼得忘記手裏的書,忙討得唱片封套來看,那是第一次看到 Ainda 這個名字,Madredeus。再去,常常忍不住要央店裏的小妹再放這張來聼,但又常常被自己的羞赧怯住了。

後來移居夏洛忒,終于自己買作收藏。又從學校圖書館借來看完《里斯本故事》,更放不下那音樂,魂牽夢縈地。每天下午上課的去路和歸途翻覆地聼同一張碟,以致現在每次聽到綿長那一聲風琴,就仿佛看到驕陽下滿街盛開的梨花。

再後來,碟一張一張置的大約齊了,聼的卻越發少了。照片上的 Teresa,從來雙唇緊閉,一抹閑定卻好像轉瞬即逝的微笑,一雙黑瞳望得人怔忡。她唱歌的時候,總是輕輕地頷著頭,眼瞼低垂。記不得從哪裏看來關於他們這樣的文字──

a quiet storm…
gossamer vocals imbue the poetic lyrics with the melancholy nostalgia…

Os Dias da Madredeus Existir Lisboa O Espirito da Paz

Ainda O Paraiso O Porto Antologia

Palavra Cantadas Movimento Electronico Euforia

Um Amor Infinito Faluas do Tejo

出第一張 Os Dias da Madredeus 的時候她十八嵗,聲音還有點單純。不知道是不是在教堂裏錄製的緣故,整張碟聼起來有些嗡嗡的。後面的 Existir,O Espirito da Paz,Ainda,O Paraiso,好似一個故事的四段,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係一般,節奏和旋律,總讓人走著走著忘記停下來似的。之後的 Movimento,沒有風琴,色彩不免單薄。Electronico 向電子方向的嘗試,在我看來是場敗筆。並非不喜歡電聲的緣故,實在是此非彼所長。Euforia 那張變成古典樂的也並不好,出於同樣的原因。本來是清淡舒緩的音樂,被大樂隊一烘托,好像古琴簫管被推上大舞台,很難堪。

Madredeus 聼了這麽久,即使偶爾耳朵生繭,隔些時辰又會想念。


Madredeus: A Andorinha Da Primavera (O Paraíso)

Tagged with:
Mar 06

浮雲

電影裡的他,並非一個薄幸的浪子,只不過面對著現實仿佛比女人更為脆弱,在那種戰敗之後漫爛的迷惘之中,格外對舊情不堪承載、對過往不忍回首。當下生活的窘迫和無所適從,消磨掉他在南洋時風發的意氣。而不能夠狠心舍棄等待他多年的髮妻,則被她認定了他是負心的,話語句句生寒。

他感傷且無可奈何地的意識到兩個人竟生分了,過去在南洋的生活,不過是夢一場,回到內地只有冷峻的、令人窒息的、瑣碎的生計。都希望故遇重逢時能夠舊情如織,可是重新在一起如果只是過這樣的日子,那麼連唯一可以把握的回憶所帶來的點滴歡愉,都要被破損了。但她不解他意,所以當他說到分手,她只寒涼地想到被拋棄。對於她,是不是回到單純無憂的往昔卻不是那麼重要的,重要的是能夠在一起。在一起,就是生活的一切了,至於什麼樣的生活本身,她都沒有去想過,所以他說她,女人真是悠閑啊。

他領了她去伊香保准備殉情的,卻惹了一身她對現狀的冷嘲熱諷,使他怏怏地打消了死作一處的願望,且禁不住在當下自聊地坦白了。畢竟殉情也是黯淡生活裡可以最後被點燃的一樁熱情,如果這樣的決定都不能與心愛的人心意相通地實現,恰如為生命劃上終不如意的句號。不如苟且地活下去,也許隧道盡頭總會出現微光的。清之於他,不過是慘淡生活裡那一點微光,是生活重新開始的一種力量,還有清的自主和尖利,對於他傷感而消沉的意志,都是不可多得的支柱。他對清,到底有多深的感情,始終沒有交待過。每逢她質疑,他只一味的沉默不語。看得明白的是,清的死,唯有令他更加低迷,不僅是精神,更是在經濟上因身陷醜聞以致景況愈下。

終究她對他是看得通透的,雖然對他的忠貞總不免帶著一絲酸苦的懷疑,但她對他,真真是“無論貧窮、富裕、疾病、健康,不離不棄,始終如一”。而他也慢慢接受了她的變化,待得她與他奔赴遠疆顛沛流離,他重新對雙方的未來有了期許。在鹿兒島等船的小客棧裡,女伺喚她“夫人”,他亦溫情地向她調侃,而她,蒼白地一笑,卻從此一病不起,仿佛已心力交瘁,再無法承受人世悲歡。

殘燈明滅的雨夜,他孤零枯瘦的肩膀,支不住哀慟地,向一邊垂下去。

“花的生命是很短暫的,而艱苦的事往往總是漫長的。”

朱天文在《荒人手記》裡是這樣對比形容成瀨和小津的:

成瀨電影裡的人,女優高峰秀子,回頭一望演出法。

成瀨電影並不多的外景戲,總是倆倆邊走邊談話,有時成瀨使用軌道隨人物行走跟拍,最特別還是,讓一人走前一步回轉頭來,另一人緊上前去,二人再次並肩講話。以人物進行代替攝影機運動,營釀出細膩的韻致。

即使內景,成瀨亦執迷於室內外交界處,用光影落差造出來疊染和時移,復藉日式住宅互通有無的隔[木+扇]布局,斜角,多層次空間,與固定鏡頭裡的縱深場面調度,筑構出成瀨式景框。活動其間之人,行雲浮止,聚散無由。

小津曾說,我拍不出來的電影只有兩部,那是溝口的是祇園姊妹,跟成瀨的浮雲。

橫斷風格家小津,較接近於陽性氣質。他的景框,數學的,幾何的,在垂直線和平行線理梭織著感情。空鏡,是他盛裝著感情的容器。

成瀨巳喜男,比小津多了顏色,更無痕跡,更無情契的,紛紛開自落,比小津迷人。小津靜觀,思省。成瀨卻自身參予,偕運命一起流轉,他一生愛好是天然。

Tagged with:
Feb 12

在南亞旅行時候,陌生人見面問貴姓,會說:你叫什麼好名字?(What is your good name?)『好名字』這個謙和善良的問法,總讓我微笑。 

朋友得子尋名,因起名的念頭而常常想起相識的人的好名字。

媽媽的好友,蔡,名琴鶴,人長得極漂亮,性格爽朗鋒利,頗大氣。念女中時,和媽媽一樣愛畫畫、會搗蛋。考大學央媽媽同考美院,但媽媽更熱愛數理,終於分道揚鑣。幾年前相約一起回昆明,兩人游植物園,大門緊鎖,她們竟找了一處矮牆,六十歲的一雙老太婆翻牆而入。頑童性情,可見一斑。

高中的鄰班有女夏吟秋,和我同樣喜歡畫大頭。午休串班,常常切磋。我只會畫面朝左向的大眼睛呆子,她筆下行走的女郎,婉約婀娜,姿態各異,令我驚嘆不已。曾經討得兩片草稿紙上的速寫,悉心珍藏。

箏的大學同窗姓蔡名蔡,好像是因為父母都姓蔡的緣故。但兩個字聲韻響亮,過目難忘,能從一堆尋常的姓名裡站出來,又未刻意找尋生冷僻字,音感直促清遠,唸起來又顯得親密,我還是蠻喜歡。

外公姓李,兄弟兩個,望雲,震蒼。自媽媽以下,思一,行一,宗一,意取“不二”。堂姨母姐妹,悟思,悟如,取自生日的湖南話諧音(五四、五六)。均為巧思。

Tagged with:
Feb 04

Traveling Africans

電影放到半路,我終於忍不住,打了個盹。奎氏兄弟的第二部長片是情節有如夢境一樣費解、鏡頭像油畫般優美、但台詞不知所雲、人物呆滯而裝腔作勢的敗筆。

第一次看奎氏的人偶動畫短篇,也是打瞌睡的。那個瞌睡的不同,在於那個被喚醒的時刻所見到的影像,盡管是一些破舊衰朽的工具和人偶,但好像,你隔岸觀火地看斷井頹垣,斑駁剝落的舊門窗,影影綽綽、殘燈明滅,產生一種難於割舍的綺麗的美。也許是用人偶創造的世界格外讓人覺得雖與現世和自身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但畢竟虛無縹緲。因而能輕易的深陷其中,卻無需究其真幻。

我亦不知道如何描述他們的影片,摘一段他們自己的話,也許才恰如其分:

What happens in the shadow, in the grey regions, also interest us - all that is elusive and fugative, all that can be said in those beautiful halftones, or in whisper, in deep shade.

人偶戲裡纖細的詩性,換用了真人道具,就顯得蒼白而蹩腳。就好像有些詩是只能被默誦的一樣,有些台詞一旦被有表情朗讀,就不可避免地被破壞掉原文的聲韻。從未能為拍一部動畫長片而籌到資金的奎氏兄弟斗膽嘗試在自己資金捉襟見肘的劇情長片裡注入動畫的片斷,可是只有令人錯愕地顯得詭異、依然不能挽救這已成定局的敗筆。

但是它讓人無法忘記的美,使我對奎仍舊心存期待。

Tagged with:
Nov 27

At the end of the film Dong-Ho and Song-Hwa went separate ways, without ever mentioning the fact that they had found each other. It is as if telling, that there are certain things need not be said and should not be said, even though carrying these unspoken words could be a great burden.

Tagged with:
Oct 19

我的寫作似乎在漸漸變成為得到某種認可。它成為寫作的目的,交流的目的。只有最最初的日記裡,才見到過完全沒有假想讀者的最私密的敘述,因此,十二三歲那個時候的文字今天看來讓人面紅耳赤。可是沒有交流目的性的寫作是不可想象的,這違背了文字存在的意義,也許,任何一段文字都是為了一個潛在的讀者而存在的。我能做到的是,盡量懷著不去考慮“他人為讀者”的寫作願望,既然不得不有讀者,那麼讓“他”是將來時的自己。

在所有的對話方式當中,電話是最糟糕的,它的可惡之處就是讓你不能夠安受沉默,一段平靜自然的、在溝通中常常存在的沉默。

Mia Don’t you hate that?
Vincent What?
Mia Uncomfortable silences. Why do we feel it’s necessary to yak about bullshit in order to be comfortable?
Vincent I don’t know. That’s a good question.
Mia That’s when you know you’ve found somebody special. When you can just shut the fuck up for a minute and comfortably enjoy the silence.

Pulp Fiction 的對白好像素描淡彩,不尋常的故事有無數個平凡普通日常生活的細節構成元素,漫不經心又漫無邊際的閑聊,這麼信手拈來卻又巧奪天工。也許 Tarantino 只是一個擅於觀察的人,擅於觀察所以作得出好文章。

那些交談的空白,適合有滋有味地咂幾口煙,目光交易,尋找話題,或者加強語氣。電話裡,看不見對方的表情,這種沉默往往導致焦慮的猜疑,結果是搜腸刮肚地找話要說的下一句,或者用傾聽的片刻走一走神 ── 一段步履凌亂的對話。個人的經驗是,沉默很多的電話交談往往是不好的征兆,意味著很快就會有失落的一方不得不中止或被中止。可是沉默很多的對面相處就可以很怡情,甚至可以一句話都不講。那是一個令人追求的境界。

S.R. One of the many things that a reader can unexpectedly learn from your work is to appreciate silence. You write about the freedom it makes possible, its multiple causes and meanings. For instance, you say in your last book that there is not one but many silences. Would it be correct to infer that there is a strongly autobiographical element in this?

FOUCAULT I think that any child who has been educated in a Catholic milieu just before or during the Second World War had the experience that there were many different ways of speaking as well as many forms of silence. There were some kinds of silence which implied very sharp hostility and others which meant deep friendship, emotional admiration, even love. I remember very well that when I met the filmmaker Daniel Schmidt who visited me, I don’t know for what purposes, we discovered after a few minutes that we really had nothing to say to each other. So we stayed together from about three o’clock in the afternoon to midnight. We drank, we smoked hash, we had dinner. And I don’t think we spoke more than twenty minutes during those ten hours. From that moment a rather long friendship started. It was for me the first time that a friendship originated in strictly silent behavior.

Maybe another feature of this appreciation of silence is related to the obligation of speaking. I lived as a child in a petit bourgeois, provincial milieu in France and the obligation of speaking, of making conversations with visitors, was for me something both very strange and very boring. I often wondered why people had to speak. Silence may be a much more interesting way of having a relationship with people.

S.R. There is in North-American Indian culture a much greater appreciation of silence than in English-speaking societies and I suppose in French-speaking societies as well.

FOUCAULT Yes, you see, I think silence is one of those things that has unfortunately been dropped from our culture. We don’t have a culture of silence; we don’t have a culture of suicide either. The Japanese do, I think. Young Romans or young Greeks were taught to keep silent in very different ways according to the people with whom they were interacting. Silence was then a specific form of experiencing a relationship with others. This is something that I believe is really worthwhile cultivating. I’m in favor of developing silence as a culture ethos.

- Michel Foucault, An interview by Stephan Riggins, Ethos, 1983

Tagged with:
Sep 11

那天又看了一遍《孔雀》。第一次看過的印象很模糊,幾乎什麼都不記得了,只有一句“沉默得像個影子”讓我忘不掉。可是細節很多,像看到生活的昨天。重看的時候,那些場景留了意,就記住了。

比如一家人圍著臉盆吃西瓜。現在西瓜不常吃了,天不熱,對西瓜就不那麼渴望,偶爾吃一次,也都是去了皮切成小塊,拿叉子叉了吃。又何況一家人早已天各一方。比如門上挂的竹帘,很重,油黃的顏色泛著黑,用棉線結的,總是用著用著就歪了,一推就被門框卡住,要掀了才開得了門。比如做西紅柿醬。比如晒在太陽裡的被單。又比如給白球鞋上粉。我從來沒有過白球鞋,媽媽總是給我穿一種叫“懶漢鞋”的,很暗的白色,不用上粉。用肥皂刷過以後,找張手紙蓋上,等干了,吸過肥皂水的手紙是泛黃的,球鞋卻是白的。總看著對門的劉風劉雷給鞋上粉很羨慕。小時候極希望自己是個和大伙兒都一樣的孩子,可是我的什麼都那麼不同。有比別人都黑的皮膚,穿的都是爸爸在國外廉價買的古怪衣服,作文寫得像媽媽說話的語氣被老師追問是不是父母是南方人,每一件事都讓我羞恥。小學時候最希望自己有一身和別人都一樣的白襯衫藍褲子,可是我的襯衫領子是帶花邊的,我的褲子是海藍的不是皂藍的。直到上初中我才如願以償用我的瑞典書包換了表哥的軍挎。

比如一家人晚上在一間屋子裡看書學習。比如小時候偷拿爸媽兜裡的錢。比如拎個瓶子打醬油。比如在院子裡做煤球。家裡一直用蜂窩煤,可是院子裡常看到有人家買的散煤在日頭下晒,下雨了用一張大塑料紙遮上,邊角壓著磚塊。還有些人家在樓下挖地窖冬儲白菜。有一回姨媽從什麼地方弄來些降落傘布和媽媽分,我幫著一起拆降落傘,拆下來的尼龍緞帶後來搬家時候用來捆箱子了。布是乳白色的尼龍,很輕很薄很結實。那一段時間家裡除了衣服什麼都是降落傘布做的,有個買菜的布袋用了大概七八年。

住在樓道中段的老楊家有一回買了隻鵝,兩隻腳被綁著放在一隻網袋裡擱在樓道裡被養了好些日子,它總出其不意的哀號一陣,聲音被走廊混響放大,住在拐角盡頭的我家都聽得清楚。後來那隻鵝不見了,就像樓道裡曾經拴養過的雞、鴨子一樣,該是被吃了。老楊家有三個姑娘一個兒子,最小的那個叫楊紅,個子最高也最漂亮,一頭長髮過腰際,有那個年代稀少的典雅。爸爸那時候帶一個研究生,常到家裡來玩,名字忘記了,但長得很好看,樣子斯文的。我很喜歡他。孩子總是被美麗的事物莫名地吸引,是這種喜歡的性質吧。後來他不來我家了,讓我很失望了一陣。他和楊紅發生了什麼事鬧得風風雨雨,我雖聽說了一些但不知原委。好多年以後問起爸爸,說起原來他們都訂婚了,卻發現他在家鄉是有妻子的。簡直像小說裡寫的一樣。

跳傘的那片地好像二號樓後面的麥田,大概上小學以後就不見了。爸爸媽媽和哥哥一起扎過一個風箏,是媽媽畫的一隻蝴蝶,有粉色和黑色的花紋。在我特別小的時候哥哥帶我去放過風箏,我只能記得黃昏那樣的光線裡在田野裡奔跑,泥土路是下過雨之後那樣有點潮濕的結實。其實這麼細節的記憶恐怕很大部分是後來的想象。但我跟在哥哥後面走田埂,應該是真實的。後來媽媽教我們唱“紅蜻蜓”,我總是想起二號樓後面的麥田。

媽媽會唱很多歌,我最喜歡一首叫“罐兒舞”的斯裡蘭卡的歌。她說小時候在雲南有很多外國人,這一首是一個印度老師教的。她那時候還記得歌詞,給我們用中文標寫下來,哥哥長大以後唱歌五音不全,從不肯在人前發聲,但我想他那時一定自己偷著也唱的。現在只有旋律,歌詞盡數忘了。

我最喜歡住在化工學院的時候夏天吃過晚飯一家人一起散步,那時候花園剛修好,我們走到花園就找長椅坐下,大約這時候天就快黑了,爸爸會揀他記得的笑話或者故事什麼的說來聽,不過他最喜歡講的是打油詩和對聯,還有《增廣賢文》上的句子。有時候有些學生圍坐在草地上唱歌,就像後來我大學畢業那年的夏天一樣。人生第一次看到銀河也是在那裡,像是坐了好一會兒要回去了,走路走到花園邊上,忽然聽爸爸說好多星星啊,抬眼看到數不清的星星,真如河流的形狀。直看到脖子仰得快暈倒了。有時候散步,是從操場那邊過去,爸爸喜歡玩雙杠,我們就在雙杠上玩跳追。有時候心情不好,會跑到操場的雙杠上倒吊著在地上寫字,一個人可以呆很久。騎車也是在操場上學會的,就像電影裡的哥哥一樣,有爸爸在身後扶著。那年我11歲,爸爸46歲,不知道跟在我車後面跑了多少圈。

傳達室的傻子葉放愛嚇唬小孩,像轟小雞一樣以此為樂。媽媽常帶我去傳達室拿報紙,順便和看門的聊兩句,所以他從不嚇唬我。放學經過,別的孩子見他出來就跑了,但他總和我說話。直到有一次他說話時拉住我不放,我從此怕了他,像其他孩子一樣躲著,再沒理會過他。

電影裡她求婚那一段看得心直發緊。想起上高中的時候為了逃開家,好幾次打算跳火車到越遠越好的地方哪怕找個農民嫁了。那時候為了逃開家,似乎是人盡可夫的。白先勇的《寂寞的十七歲》,我覺得寫的就是我。躲在壁櫥裡看一遍哭一遍。

少女時代啊。

Tagged with:
Jan 05

電視裡放 Amelie,睡覺前換台胡亂撞上,忍不住又看到字幕上完。一個童話故事般,還有點兒百看不厭。想起上高中時候向箏借她的《法國童話選》,並且津津樂道地互相復述喜歡的故事,她最愛的那篇是《驢皮》。我喜歡德國人豪夫寫的《矮子鼻兒》。

27寸的小電視,遠遠地放在屋子的那一頭,四處都是環境光,三尺之外阿希在電腦前勤奮地敲擊鍵盤,偶爾接電話。如此這般,我依然再次有那種難以描述的、從電影院踱步出來的寂靜感覺,一如既往,雖然非常短暫。感官的遷升,似乎不僅僅是戲院造成的。似乎並非因爲眼睛在黑暗中犀利了,或耳朵在安靜地聽被濾過的音軌時候變敏銳了。我想,是那些電影裡清澈透明的環境音──不是花鳥魚虫或者樹木河流那種遼闊怡美的自然聲──而是一種寂靜的、近距的、戶內的、人的,環境音,一種常常在安靜的老房子裡可以聽到的,充滿遙遠回憶的聲音。想起化院二號樓走廊盡頭可以清晰辨別的媽媽的拖鞋聲,樓梯牆壁上飄搖的楊樹影,院子裡小孩的嬉笑聲,曉冰家天天拖洗光可鑒人的水泥地板,冬天被凍得硬邦邦的鞋底在跑步回家的路上脆生生地踩著方磚路的聲音,門上合葉的嗒嗒響和門把手上生銹的銅,好多好多。美國的電影裡聽不到,因為他們電影裡的東西都太新了。

這裡沒有生活的感覺,缺少的大概就是市井之音吧。最聽不到,也最想念。所以很喜歡去農夫市場,也喜歡看到買菜的人提著自己的籃子,就好像看到媽媽拎著自家的布袋。想念夏天院子裡納涼的人聲,因為我很想每天晚飯後散步到天黑,然後回到澳熱的家裡吃冰西瓜。這裡街上既沒有散步的人,也沒有澳熱的天氣。即便在盛夏,也太陽一落山就生寒氣,怎麼再吃冰西瓜呢。可是轉頭想想,回國那些天,被人聲吵怕了,這裡沒點人氣,但自有恬靜怡美的樂趣。現世總是不盡人意。

環顧四周,我被塑料包圍著:電器、廚具、百葉窗、地磚,甚至桌椅。這才是生活沒有質感的原因吧,所以在日常都不能聽到那種木頭、陶瓷、石板、金屬物體接觸、交搭的聲音──曾經無所不在。電影結束的兩分鐘裡,從桌上拿起一本雜誌,書本紙頁的摩擦聲聽得我有點發呆。可是兩分鐘後,我只能聽見電腦的嗡鳴,看到無所不在令人沮喪的塑料。

Tagged with:
Nov 12

提起蔡的《不散》。片尾的花絮有他的訪談。驚訝地看到他是一個幾乎羅嗦的人,和他的電影完全兩樣,亦且拉票一樣推賣他的《天橋》。我大約斷章取義了吧。但是不是處身社會的人總不自覺的有被認同的慾望?不過我喜歡他關於廁所的主張。他本人給人的印象與作品的不一致令我對他產生懷疑,雖然知道我對他電影的詮釋和其本身本不相同,更何況電影之於人有如鏡鑒,每一個人眼睛裡看到的總是自己。可是這一點不一致已經足夠令我認為他不夠純粹。

快六點了。我們正在進入最漫長的黑夜。想起以前在艾蕪海灘的公寓。夜深兩三點時候不用開窗都可以聽見浪濤。春天的時候有鳥鳴響徹長夜,聲音清厲動聽,不知道那是不是夜鶯。

Tagged with:
Nov 03

在領館等待簽證的時候閱讀荷索的訪談:

I have never been one of those who cares about happiness. Happiness is a strange notion. I am just not made for it. It has never been a goal of mine; I do not think in those terms. It seems to be a goal in life for many people, but I have no goals in life. I suspect I am after something else.

To give my existence some sort of a meaning. It is a very simplified answer, I know, but whether I am happy or not does not count that much. I have always enjoyed my work. Maybe enjoying is not the right word: I have always loved it. It means a lot to me that I have the privilege of working in this profession, even though I have struggled to make my films the way I really wanted to, and get them as close to the vission I have been seeking…

似乎很難表述對一個人的作品喜歡的是什麼。但是必定有一種力量,一種一貫的、自我的、堅持乃至更強烈的主題我可以察覺,可以在他所有作品中得到印証,可以反復地被這種力量觸動。雖然荷索的經驗對我的生活沒有什麼具像的影響,但或許,是幫助形成一種信仰一種理念。

從沒有想過歡樂對於一些人可以是不重要的,我以爲每個人都在追尋著。歡樂,帶著笑聲的喜悅。可是,笑聲和喜悅,都不是連續、漫長的。如果說把歡樂當作人生目標,也僅僅是把常常歡樂當作人生目標吧。這三兩年的生活裡,笑語是不絕的,用一個詞概括,大概『開心』很恰如其分。然而開心之餘,依然常常隱約地覺得有所缺失。墨工曾說我是,好端端的,卻喜歡把自己搞得悲悲慼慼。其實,悲慼由來于不滿,歡樂得自無憂,無憂和不滿,大概是可以共生的兩種心態。偶爾笑完了,卻有『很空洞』這種印象。似乎是,在平凡的日常點滴裡,還有一顆悸動的心,想要超越局限于個人的、瑣碎的得失與喜樂,從一個更高更遠、更廣闊的角度看人生,有所為,所不為。也許正是這樣,荷索的電影,才格外觸動我。

Tagged with: